小说的反讽艺术【徐燕原创】

小说的反讽艺术

反讽原为古希腊的词语,指古希腊戏剧中的一种角色类型,即“佯作无知者”。后来演变为一种艺术手法。在新批评理论中,反讽是指“语境对一个陈述语的明显歪曲”,即词语在上下文中发生意义的改变,也就是“言非所指”。例如《林黛玉进贾府》一文中,王夫人向林黛玉介绍贾宝玉,说贾宝玉是一个“孽根祸胎”、“混世魔王”,说“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又引用古人《西江月》二词,批宝玉为“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可是小说的上下文(语境)又“歪曲”了王夫人和《西江月》的“陈述语”。你看作者写宝玉出场,从肖像描写,到言谈举止,以及林黛玉的心理感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这些都告诉我们宝玉是一个英俊潇洒、可亲可爱的青春少年。显然王夫人和《西江月》的陈述,是“言非所指”。作者于此处采用的方法,正可看作反讽手法。王夫人所言和引用《西江月》愈将宝玉批得一无是处,就愈能表现宝玉的叛逆性格。愈显得宝玉这一形象的光辉。同时,也就愈有力地揭示了僵化庸俗的封建世俗观念的荒谬:将一个被周汝昌先生称为集中华优秀文化传统于一身的“真人”,视为“孽根祸胎”,“混世魔王”,“不肖子弟”。小说从而构建了对宝玉所生存的环境及此环境中的庸俗观念的有力讽刺。

 

再来看《祝福》最后一段:“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将近时候。我在蒙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绵不断,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拥抱了全市镇。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也懒散而且舒适,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综观全文,“我”“懒散而且舒适”,“天地圣众”“豫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都是“言非所指”,言此及彼,都有反面的命意。“我”之懒散舒适,正表现了“我”在鲁镇社会中的无可奈何。此种无可奈何,令隐藏着的作者,令我们读者于“我”之懒散舒适中感到无限哀痛、绝望之情绪;而“无限的幸福”,在祥林嫂悲剧命运面前,又是如此之荒唐,如此之可笑。反讽性的结尾,表达了鲁迅先生对像“我”一样的知识分子和旧中国之象征的鲁镇的冷峻批判。

 

如果说以上两例反讽手法的运用是局部的,那么《流浪人,你若到斯巴……》这篇小说可以说通篇运用了反讽的叙述手法。小说以第一人称为叙述者,叙述者“我”是一个17岁的中学生,应征入伍,在前线受伤,最终失去了双臂和右腿。小说从“我”被抬到美术教室治伤开始叙述。在故事中,“我”作为一个叙述者,对自己的行为却是“无知”的,我不知战争的性质,不知自己生命的价值。作者将“我”处理为一个古希腊戏剧中的“无知者”,从而拉开了作者、读者与叙述者“我”的距离。作者和读者隐藏在故事之外,观看“我”的“无知”。比如“我”把纳粹军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当作希腊人保家卫国的英雄壮举,是一种“无知”。小说以“流浪人,你若到斯巴……”这句铭文做标题,就奠定了整篇小说的反讽基调。再如“我”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的反映是:“炮声均匀而有节奏……确实是图画书里打仗的模样……”“我”的这些感觉也是一种“无知”的表现。在隐含的作者和读者听来,炮声是多么令人恐惧,令人厌恶,因为正是炮弹,毁坏了多少像“我”一样的青年的身体乃至生命,毁坏了多少人的家园。而“我”却觉得炮声是多么“优雅”,并“令人宽慰”,“令人惬意”。另外,小说中还多处写到“我”的“无知”表现,如写了“我”想到阵亡以后,“我”的名字将会刻在阵亡将士纪念碑上;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阵亡。“我”作为一个叙述者,却对叙述的真实情况——包括大到战争的性质,小到自己的受伤情况——处于“不知”的状态。“我”做了纳粹分子的炮灰,却全然“不知”。隐藏的作者和读者与叙述者“我”之间的距离,建构了小说的反讽叙述的审美价值,作品从而辛辣地嘲讽了纳粹德国的欺骗教育,表达了对于战争痛定思痛的反思和批判。

 

反讽艺术在小说中的运用,使小说产生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今天的教师需要什么样的阅读【朱冬民原创】

今天的教师需要什么样的阅读

——读曹勇军老师的《教师阅读与专业发展》①有感

巢湖二中    朱冬民

 

随着社会的进步、新媒体的发展,今天,我们这个时代的教师阅读媒介越来越丰富,花在新媒体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我没有实地调查,但就以我校教师为例,每天用在浏览QQ、微信等网络平台上的时间,我想少在个把小时,多在五、六个小时的老师可能也大有人在。当然,这其中也有学校、各部门每天利用QQ平台发的大量通知,教师们不得不看。我自己就常有这样的体会,本来打开手机或电脑只想看看QQ通知,并没有浏览其他网站的打算,但一旦打开了手机或电脑,又常常抵制不了来自网络的巨大诱惑力,顺便浏览一下微信、微博、还有其他网站平台,看看新闻,看看娱乐,而宝贵的时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慢慢溜走了。当然可能还有比我抵制力更差的老师,看到好的电影或电视忍不住也想看看,那时间浪费得就更多了。

学校为丰富老师们的课余生活,提高教师的专业素养,为我们每个教师订阅了人手一份的专业性杂志,学校图书馆、阅览室还为广大教师提供了大量报刊杂志。我也常常光顾阅览室、图书馆,时不时借阅一些专业性杂志。但我也发现了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就是教学专业性杂志,教师一般借阅得比较少,而那些生活娱乐类杂志却常常成了教师的“抢手货”。我这样说,不是说教师阅读生活娱乐性杂志不好,其实它也能丰富我们的课余生活,扩大教师的教学视野。而学科专业性杂志少有人问津的现象,除了学校帮我们每个老师各自订阅了一本专业性杂志外,绝大多数教师一般并不喜欢看那些较为枯燥的、理论性较强的专业性杂志,甚至个别部门领导认为看这些杂志是在“不务正业”,在他们看来,教师看教科书和教学参考书,那才是“务正业”。

那么,在我们今天这个时代,教师到底需要什么样的阅读呢?江苏省著名特级教师、苏教版教材编著者之一的曹勇军老师在他的《教师阅读与专业发展》专题报告中提出了“教师需要专业阅读”,令我们思考。

  • 什么是教师的专业性阅读

庄子说“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意思是说,人生是有限的,但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人生追求无限的知识,必然是失败的。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如果把自己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大多用在眼花缭乱的新媒体上,用在与自己专业不甚相关的娱乐性报刊杂志上,必然会影响自己的专业性阅读,更无益于自己的专业发展。

当然,我们讲的教师专业性阅读,不仅仅是指教师阅读与教师专业相关的教育学、心理学专著,还包括与自己专业有关的其他理论专著和专业性杂志,更包括与自己专业有联系的其他理论和实践方面的书籍,尤其是新课程理论与实践书籍。比如,作为一名语文教师,专业阅读除了与语文专业有关的专著和杂志外,文史哲等方面的书籍恐怕也得涉猎。

曹老师在他的《教师阅读与专业发展》专题报告中举了一个例子,很值得我们深思。一般教师教学杜牧的《阿房宫赋》的结尾:“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都是抓住四个“后人”,而曹老师自己在反复阅读的过程中,觉得这里除了四个“后人”值得抓一抓之外,还有四个“哀”字。四个“哀”给人一种回环之美。这四个“哀”和四个“后人”放在一起,实际上隐藏着一种后人只知感叹不知改变的悲哀。曹老师教学时,用PPT投影了一段历史史实:黄炎培与毛泽东的“窑洞对”。黄炎培1945年到延安去拜访正在陕北山沟里面闹革命的毛泽东,在窑洞里彻夜长谈。黄先生说:我生六十多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看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很多朝代、很多国家、很多团体,都不能摆脱一个周期律,就是一下子兴盛起来,然后忽然就倒了。请问中共诸君你们找到破解这个周期的出路了吗?毛泽东非常自信地告诉他:“我们已经找到新路,我们能跳出这周期律。这条新路,就是民主。”这个材料一下子引起学生们对阿房宫兴亡的悲叹和对历史兴衰的感悟。而这段材料引用与曹老师平时的史书阅读有关。

  • 教师专业性阅读的几种主要方法
  • 阅读西方文学理论生成新的教学资源
  • 阅读专题性文集生成新的教学思路
  • 阅读互文性文本生成新的教学生长点
  • 阅读作者文集填补文本空白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王慧原创】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们知道,“文化”往往就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精神象征,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灵魂。

同样,“班级文化”对于一个班级来说,也有其同样重要的作用。它对良好的班风的形成,也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也许,“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是对班级文化最好的诠释了。好的班级文化,对学生的教育和影响,都有着“潜移默化”的作用,是一种无形的教育。反思自己的班主任工作,有所感悟。

一.物质文化建设是“班级文化建设”的前提

物质文化主要是指教室内外的环境布置。它主要包括课桌文化,卫生文化以及墙面文化。

课桌文化,古已有之,从古人的“座右铭”,到鲁迅的“早”。可以说,只是形式和内容的改变,而它的作用却是一直没有变化——“激励和提醒”。当然,从爱护公物的角度,我不主张学生在桌子上刻字。但是,在文理分科,班级形成之后,我就鼓励学生能够每次考试之后,将自己下一次的学习目标写在纸条上,然后用胶带贴在桌上,已达到提醒自己的作用。

卫生文化,就是班级的卫生情况,主要指教室和卫生区的卫生。因为教室是学生学习的主要场所,直接关系到学生的学习情绪和健康状况。一个优美的环境,能够让学生和老师在其中有一个愉悦的心情,也许对“教”与“学”都能产生一个事半功倍的效果。同时它也有助于培养学生的审美观,激发学生对班级的热爱之情,培养学生班级的主人翁意识。在平时的班级管理中,这一项,是必须常抓不懈的。所以,我在班级挑选了一个很负责的学生为劳动委员,每天的晨夕扫,都要认真检查才可以。同时,为了给老师有一个舒心的环境,讲台和黑板每天都必须用湿抹布擦干净。让老师一进教室,就能有一个干净的环境,和舒心的感觉。

墙面文化,就是班级文化建设的主阵地。学生每天身在其中,感受最深。也是最要“用心”的地方。因此,在布置的过程中,力求做到让每一面墙都能够“说话”。联系班级实际,在布置班级的时候,教室的正后方,班魂的12个字,让学生时时能够提醒并约束自己的行为——“学最好的别人,做最好的自己”。班级的后方黑板下面,每个小组负责一块,以增加学科知识为目的,有意识的出一些有关学科知识的组报。而两侧的墙壁,则是让学生以“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为题,开展了一个小活动——在理想大学的校徽签名活动,并把签名后的校徽按顺序整齐张贴。同时在剩下的两块墙面上,张贴学生的优秀作业和作品,从而达到激励的作用。班级前面黑板的两侧,一侧是光荣榜,每次考试的优秀学生和进步学生的名字都在这里公布,同时,学生参加各种活动的获奖证书,也在此张贴(运动会,作文比赛,生物模型比赛的获奖证书)。从而增加学生的集体荣誉感。另外一侧,则是班级每个小组的“全家福”。达到增加学生的小组意识的效果。

二.制度文化建设是“班级文化建设”的保障

在班级中,我们通常使用全班成员共同制定的规章制度,以及班级公约等形式,来规范班级学生的行为规范。这个过程就是班级制度的文化建设。班级制度文化建设,不仅能够评定学生的行为的规范性,也能培养学生以后在社会生活中的适应性。班级制度文化建设包括:

1.班规的制定和执行

“无规矩不成方圆”,好的班规的制定,一定是在全体学生的共同参与和认可下产生的。因此,它一定具有普遍约束力。同时,也离不开严格规范的监督措施。因此,在我的班级,从分班开始,班规便在全体学生的共同讨论下,制定出来。它包括:常规管理,课堂纪律,自习纪律,监督管理,评价奖惩五个方面,在产生的过程,同时也明确了班委的任务范围,做到分工明确,相互监督。这样的班级公约,学生对其的分歧和意见也比较少,班委的可操作性也强。

2.发挥学生的班级主人翁的意识

在班级的管理过程中,有的时候,有些学生缺乏自我管理的能力,有些班干部也缺乏“为别人服务”的精神。所以,在班级,我实行一种“值周小组制”,每一周,安排一个值周小组,督查班级管理的各项情况,根据情况,在下一周的班会上,提出所发现的问题,以及给出的解决问题的方案,然后,其他小组,就这些问题进行自查,并对方案进行讨论。班委收集,整合意见,给出执行的方案。通过所有学生的讨论,使学生能够参与班级的管理。班级主人的意识加强,班级制度的推行才能顺畅,监督到位。班级管理,才能走向正轨。

三.精神文化是“班级文化建设”的精髓

精神文化建设是班级文化建设的深层次的要求。是在班级文化建设的过程中,班级所有成员共同认定的价值取向,以及行为方式。我个人的理解,其最集中的反映应该就是——班级的凝聚力。

1.班级凝聚力的培养,我认为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首先,要有一个强有力的班干队伍,他们可以及时发现问题,同时,班干部可以配合班主任在班级,将制度和要求坚决执行下去,并及时将执行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反馈出来,及时解决。

当目标提出后,还必须要得到学生的认同,内化为他们的动力,这时,要充分发挥班干部的示范作用,使多数同学能够在带领和要求下,认真履行职责,同时也可以达到孤立“少数”的作用,最后,通过其他的方式,达到全体目标的达成。逐步使班级精神内化为每个成员的自身品质。

长期下来,班级所有学生也就有了共同的价值观,从而也就有了共同的奋斗目标,也就形成了一个荣辱与共的班集体。那么,这时候,班级的凝聚力也就在无形中形成了。

2.班级凝聚力的加强主要是通过活动体现的

只有在活动中,才能看出一个班的凝聚力的强弱。

我班虽然有59人,但是班级体育冒尖的人不多。在前不久的校运动会上,大家通过自己的拼搏,依然在强手如林的赛场上,夺得了一个比较好的成绩。但我也看到了一个让我感到欣慰的现象:两天的比赛,无论有无比赛,无论成绩好坏,所有的项目,所有参赛的运动员,从检录开始,到终点的冲线,每一个细节,我的班委都安排的仅仅有条,合理有序。而且,全班所有学生,一直在赛场为班级忙碌。我真的为他们感到骄傲。同样,班级的学生还积极参加各项其他活动,比如艺术节,读书活动,生物模型比赛,机器人比赛等,无论什么结果,全班同学给他们的都是鼓励的掌声和由衷的祝福。我想,这应该就是班级的凝聚力最好的体现了。

如果说学校是一个小的“社会”的话,那么,班级就是一个一个的“家”。班级文化是一门潜在的,无声的课程,它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但是却有着巨大的力量,因此,作为班主任,要高度重视班级文化建设。在班级常规管理中,做个有心人,关注班级文化建设的力量,真正使班级的其达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金岳霖先生》:几处闲笔有深意【丁家慧原创】

《金岳霖先生》:几处闲笔有深意

当下的众多论者,解读《金岳霖先生》(苏教版必修二),常常根据文章开头“西南联大有许多很有趣的教授,金岳霖先生是其中的一位”中“有趣”二字,把文章的理解停留在“有趣”和“率真”层面。“‘有趣’是全文最重要的关键词。”“从金先生的单身生活和孤往精神的层面写其‘有趣’,并且抓住‘率真’来写,是全文内容最为重要的部分。”《金岳霖先生》到底要表达什么?他真的仅仅是“有趣的教授”么?

一、别有深意的闲笔

文本研读的规律告诉我们,文本表层仅仅呈现“是什么”和“怎么样”,而常常把“为什么”隐藏在文本背后。要真正理解《金岳霖先生》就不能忽略西南联大“思想自由”的大学精神以及金岳霖等人体现出来的“精神圣地”西南联大诸多自由知识分子的“刚健有为”精神魅力。细读原文,我们发现文末“金先生治学精深,而著作不多。除了一本大学丛书里的《逻辑》,我所知道的,还有一本《论道》。其余还有什么,我不清楚,须问王浩。我对金先生所知甚少。希望熟知金先生的人把金先生好好写一写”,这段话不仅与文章开头“我在《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一文中提到过金先生。有些事情在那篇文章里没有写进,觉得还应该写一写”遥相呼应,首尾圆合,而且大有言外之意。

文本是意义有待确定、有待实现的对语构成品,它在理解中存在,尤其是文学文本,其结构的不确定性和空白点为读者提供了丰富的想象和创新的空间。写作叙事学认为,空白往往会由闲笔来设色。“闲笔”一词,最早出自于明末清初著名文学批评家金圣叹之口。通常,金圣叹的“闲笔”指的是小说中关于非情节因素的描写。金圣叹认为“闲笔”能“向闲处设色”,即丰富小说的审美情趣,增强小说的艺术感染力,能写出真实中的“真实”。由此可见,“闲笔写人”也就是在非情节因素的背景中描写人物。《金岳霖先生》一文“闲笔”不断:描写金岳霖奇怪穿着之后,展开联想,写到了闻一多和朱自清的穿着、闻一多大骂蒋介石的情景;其后,写金岳霖的得意门生王浩,并联想到王浩“他现在成了洋人——美籍华人,国际知名的学者”,与作者仍有来往;再后,写金先生为林徽因冥寿请客,老朋友们唏嘘不已……这些描写,都是由“本事”言及“他事”,与金岳霖不甚相关,但又成为文章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些闲笔一方面创造了联大校园生活和金先生生平事迹的实感氛围;另一个重要方面,这些闲笔又无时无刻不在隐现着“有趣”之外另一个真实的金先生。“希望熟知金先生的人把金先生好好写一写。”“其余还有什么,我不清楚,须问王浩。”“好好写一写”什么呢?王浩会回答什么呢?他们所眼中的金岳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二、随时代浮沉的命运

1922年,尚在英国留学的金岳霖在《晨报·副镌》发表《优秀分子与今日的社会》一文,他详尽阐述了他的知识分子理想:“不做政客,不把官当做职业……独立过自己的生活……他们自身本来不是政客,所以不至于被政府利用,他们本来是独立的。”金岳霖和同时代的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又保持热情:他曾在许多公开发表的宣言中签过名;对学生运动,他也和多数教授一样一贯持支持态度;1948年,为了抗议美国的扶日政策,金岳霖曾带头拒领美国救济面粉……了解这些,这就不难理解文章为什么要提到金岳霖身边的闻一多、朱自清这些著名的民主人士。学生殷海光曾这样描述当年金岳霖对他的影响:“他不仅是一位教逻辑和英国经验论的教授,并且是一位道德感极强烈的知识分子。……从来不拿恭维话送人情,在是非真妄之际一点也不含糊。”一个教授当年的风范给学生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可以想见金岳霖的精神魅力。王浩曾说,金先生的绝大部分文章和3本专著都完成于1948年底以前。但同样一个金岳霖,在后来却突然发生了变化。“一个人如果多年来专心追求一个理想而中途忽然转向另一个理想,恐怕不易得到像持续一个理想所能得到的成绩。”从反右开始,金岳霖先后参与了对杜威、胡适、罗素、梁漱溟、费孝通、章伯钧的批判。这个“在是非真妄之际一点也不含糊”的人,突然变了。时过境迁,人们对他的选择也许已不再苛求,但如何评价这种选择,对这种选择如何反思,却是不容含糊的。王中江有一段话说得极好:“从理智上,我同情他,一心想为他的所为作出辩护,把他个人的悲剧性失误,转换成同时代的悲剧性曲折;但是,从感情上,我不能原谅他,我甚至反感,我要求他对他自己的失误承担责任。”

汪曾祺晚年在一篇题为《新校舍》的文章中写道:“有一位曾在西南联大任教的作家教授在美国讲学。美国人问他,西南联大八年,设备条件那样差,教授、学生生活那样苦,为什么能出那样多的人才?——有一个专门研究联大校史的美国教授以为联大八年,出的人才比北大、清华、南开三十年出的人才都多。为什么?这位作家回答了两个字:自由。”金岳霖那一代知识分子,本来就在自由的土壤成长起来的,言论应该是最具独立性的,但在历史巨变中,这种独立性逐渐消失。1952年,金岳霖在《批判我的唯心论的资产阶级的教学思想》一文中,对殷海光和王浩进行批判。金岳霖晚年,对自己的选择有很沉痛的反思。他说:“在解放前,我没有搞过什么政治,那时我似乎有自知之明。我在解放后是不是失去了这个自知之明呢?”话虽委婉,但不难感到自我否定的反省。

1958年,金岳霖参加一个文化代表团访英。当时正任教于牛津大学的王浩,安排金先生在牛津哲学教师会作了一个报告。据王浩回忆,当时听讲的大部分教师觉得金先生的逻辑论证太简单了一些,“可是因为金先生的英式英语特别高雅漂亮,牛津的教师大多数对他很尊敬。”金先生的报告内容没有得到称赞,倒是他的“英式英语”获得“尊敬”。很显然,王浩的话是有言外之意的:金先生后半生的学术贡献不大,因为金先生早年的学术风格消失了。至此,我们逐渐明白,为什么《金岳霖先生》中反复提到王浩,而又隐约其辞,作品在此是有所埋伏的。

三、苦味杂陈的人生

许多人每每提到金岳霖先生,常常说到的就是一个“趣”字,无论是柏拉图式的苦恋传奇,还是看似潇洒的魏晋风度。这可能与汪曾祺先生的漫画笔法有关。用漫画笔法写人,可以是讽刺的,也可以是亲切热情的,本文表现为后一种。我们看到的似乎是一幅夸张了的人物漫画,其实并非作者人为地夸张,而是人物本身就具有夸张性的“真性情”特点,作者只要照直写来就呼之欲出了。但是我们不要忽视,金岳霖先生首先是一位受到西南联大“刚毅艰卓”校训濡染的学者,一位为祖国复兴苦苦求索的赤子。不仅后半生的金岳霖是“苦味”杂陈(事业的无奈、人格的磨难、感情的寂苦),而且,仅就文中“有趣”而言,无论是觉得逻辑好玩,还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乃至光风霁月的终生守望等等,这都是一个学者之趣、赤子之趣,这些貌似“有趣”的故事,细细品味,常有一丝“苦味”蕴含其中:弦歌不辍,艰苦治学。汪曾祺先生是有浓厚西南联大情结的人,从他的多篇有关西南联大的散文都可以看得出来。《金岳霖先生》写出姓名的联大师生有:闻一多、朱自清、杨振声、梁思成、林徽因、沈从文、张奚若、林国达、陈蕴珍、王浩、王景鹤、王树藏、刘北汜、施载宣等。他们要么是著述等身、热血报国的学者,要么是追求进步、好学善问的青年学子,他们是中国不亡的“精神种子”。作者写金先生身边的这样一群人别有深意:绘出了西南联大灿若群星的时代精英,也烘托了金先生的风骨神采。每每忆起西南联大,汪曾祺先生坚持认为,母校留下的最宝贵财富是“精神方面的东西,是抽象的,是一种气质,一种格调,难于确指,但是这种影响确实存在。如云流水,水流云在”,“我认为当时世界办得最好的大学不是牛津不是哈佛不是剑桥,而是中国的西南联大”

在汪曾祺的作品中,我们常常会领略到一种“坐看云起时”的从容和达观,激情被处理得平平淡淡了。他笔下的故事,清淡、飘逸、耐听,那些浓烈的、激动的、过于悲伤的东西都在他的娓娓叙述中变得淡而又淡,世态人情,娓娓道来,舒缓有致。吕冀平在张中行先生《负暄琐话》序言中说:“作者对他所谈的人和事倾注了那么深沉的感情,而表现出来的却又是那样地冲淡隽永。我们常常能够从这冲淡隽永中咀嚼出一种苦味,连不时出现的幽默里也有这种苦味。这苦味大概是对那些已成《广陵散》的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的伤感,也是对未来的人、未来的事虔诚而殷切的期待。”用这段话来理解《金岳霖先生》,也是十分恰当的。“金先生坐在平板三轮上东张西望”,汪曾祺先生在文章末尾留下这一抹颓唐的背影可谓意味深长。

注释:

①②丁帆、杨九俊,《语文必修二·教学参考书》,江苏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204页,205页。

③殷海光、林毓生著,《殷海光林毓生书信录》,上海远东出版社2008年版,第155页。

④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金岳霖学术思想研究》,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8页。

⑤王中江,《理性与浪漫——金岳霖的生活及其哲学》,河南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第255页。

⑥曹鹏编,《汪曾祺经典散文选》,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9年版,第94页。

⑦刘培育编,《金岳霖的回忆与回忆金岳霖》,四川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60页。

⑧民国文林,《细说民国大文人》,现代出版社2010年版,第30页,35页。

⑨汪曾祺,《中国作家》,一九九四年第四期,第36页。

⑩张中行,《负暄琐话》,中华书局出版社2006年版,序言。

 

本文刊载于《语文建设》2013年第11期

 

读《有滋有味教语文》杂感【徐燕原创】

读《有滋有味教语文》杂感

孙绍振先生在《读书的三种姿势》中写道,读书大概有三种姿势,第一种是躺着读,这种读法,是一种休息、消遣,也许还是一种享受。第二种是坐着读,这种方法的要领是对于书中的每一句乃至每一个字,都一丝不苟反复钻研,甚至背诵。第三种是站起来,也就是用俯视的姿态,把书上的东西用实际情况去检验,去分析,用你自己的头脑去批判。读刘祥老师的《有滋有味教语文》,我是“正襟危坐”着读,边读边记,慢品细思,期望能对刘祥老师的教学思想和主张有所了悟,从书中窥见些许教学的真谛。

语文该有怎样的滋味呢?“语文是炫目的先秦繁星,是皎洁的汉宫秋月;是珠落玉盘的琵琶,是高山流水的琴瑟”,说得诗意而不免缥缈。实际上,在教学一线,语文常常和其他学科一样,做题讲题背题,一篇篇优美的文章被肢解成一道道具体的、符合答题套路的阅读分析题。如果给这样的语文标明味道,学生们该提笔曰“味同嚼蜡”吧。而刘祥老师给读者呈现的,是含英咀华、齿颊留香的语文。本书中,刘祥老师秉承“宽度、温度、深度”的执着教学理念,制作了语文宏观视野、课堂教学技巧、文体教学技巧、教学案例四道美食。一页页读去,我感受到了香醇、平和而隽永的真实语文味道。

(一)餐前营养汤:应该确立的语文宏观视野

刘祥老师把关于语文教学的学理性认知放在第一辑,在我看来,就像是大餐前的一道营养汤,先润泽了肠胃,一切美食才会消化殆尽各显其能。同样,只有从思想上建立起正确的教学观,各种技巧才能领会透彻各得其所。

如果说,教育是塑造人的事业,那么语文教育更是首当其冲。所以,语文教师要不断修炼自我,在“见自我”“见天地”“见众生”的道路上执着前行。如何实现这三重价值诉求?刘祥老师给我们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路径和方法:认清自我,勇于舍弃,勇于追求,且行且思,以此法抵达“见自我”;阅读专业书籍,广泛涉猎知识,多与同行交流,读书行走思考,以期抵达“见天地”之境界;不被分数排名绑架,不被行政力量绑架,关注学生的长远发展,关注社会的发展需要,以此抵达“见众生”的至高境界。教师自我修炼的呈现方式,无疑是课堂教学。“写了什么、怎样写的、为什么这样写”是语文课堂公认的应该引领学生探究的方面。但很多时候,我们的课堂只有“知识在场”、“技能在场”,而缺乏了对课堂中生命状态的关注。刘祥老师认为理性的语文教学,必须坚持“三个在场”。首先,教师在备课上课中必须生命在场,精心钻研教材,精心创设问题情境,精心策划教学流程;教学过程中要关注全体学生的发展,想方设法让不同层次学生都有收获。

具体到一节语文课堂,刘祥老师创建了“五走进”教学模式,即“走进文本、走进作者、走进生活、走进文化、走进心灵”。而我们的课堂可能多停留在前两个“走进”,注重了知识和技能,而忽略了语文教学应有的传承文化、滋养生命的职责。讲台也是舞台,一节语文课就是一场演出。角色扮演,谁说了算?刘祥老师告诉我们,所有角色,依照内容、目标、课堂环节的不同而应当有所不同,教师和学生都不应该成为课堂上永恒的主角。而只以考试为目的的语文教学中,教师集编剧、导演、演员于一身,学生只能是一个个信息接纳器而已。殊不知,语文教学的所有精彩,来自于对学生习惯的培养、生命的唤醒、情怀的熏陶。

衡量一节语文课的优劣,刘祥老师给了一把尺子,从宽度、温度、深度三个角度去测量评判。宽度指向教学内容,不是把一节语文课无限制地拓宽(大而全),而是在舍弃中确保教学目标的有效达成(精准聚焦),从而在教学中逐步建构起完整的知识体系。温度指向教学活动,是用精心设计的问题和学习活动激活唤醒学生主动学习的意识,让课堂成为思维在场的师生交流、生本交流的茶话会。而深度指向思维品质,其本质是借助文本细读和必要的拓展延伸,读出课文中隐藏着的秘密,从而达到拓宽学生思维路径、丰富学生情感体验的教学效果。

古人云:“看文字,须要入在里面,猛滚一番。要透彻,方能脱离。若只略略地看过,恐终究不能得脱离,此心又自不能放下也。”之所以要把第一辑的内容做以详尽的梳理,还在于我“心自不能放下”的缘故吧。

(二)精美开胃菜:应该知晓的语文教学技巧

有汤无菜,无法满足饥肠辘辘;有理论无具体策略,无法指导施展拳脚。在餐前营养汤之后,刘祥老师适时摆出一道道精美的开胃菜。他立足教师活动,从备课、确立课时目标、选择教学方法、设计课堂主问题等方面给予细致指导;他着眼课堂流程,从导入新课、组织课堂活动两个方面提供可供参考的范例并展开剖析,让读者“知其然”之后“知其所以然”;他聚焦教学疑点,从介绍作者背景的时机、课堂拓展的精当、长文短教的诀窍等方面,着重阐述了这些在一线教学中有争议的问题。品味这些“开胃菜”,让人口齿留香、欲罢不能,用以比照指导自己的课堂,自觉收获颇多。

在如何组织课堂活动这一方面,刘祥老师主张设置“问题串”。问题是串联起课堂的重要线索,也是教学内容呈现与学习能力培养的重要载体。《礼记·学记》中说“善问者,如攻坚木,先其易者,后其节目”,这段话用在教学活动的设置上也很适宜,告诉我们有实实在在的举措、有程序、有节奏、才能达到教学效果。发现真问题是课堂活动开展的第一步。预设出符合教学目标、贴近学情、切合语文课程属性的真问题,搭建出有梯度的问题链,引领学生在一步步的攀登中和文本进行深入而灵动的对话。

我们常常为了教学环节的完整,在课堂开始时对作者及背景做以蜻蜓点水式的介绍,有时难免让学生产生先入为主的阅读误区,阻碍了学生深入品味文本的词句及蕴含的深厚意蕴。“三度语文”主张采用与作者对话的方式,即课堂模式中的“走进作者”环节。我觉得这样处理很值得借鉴。语文教学除了教知识教能力,更重要的是借助文字与形象来育人。王君老师主张“语文教学要从语用价值和精神价值进行双向开掘”,也是对此的深入探究和实施。研究作者,就是用作者伟大的精神光辉感召学生的生命,所以, “走进作者”这一环节的适时展开,能帮助学生更好地解读文本,从而受到情感的熏陶。

王尚文先生在批评语文教学的弊病时曾指出:“我以为‘病象’虽在‘教学’,而病根往往在‘语文’。”语文课程的属性决定了课堂教学应该引导学生研习表达的技巧、鉴赏表达的效果,从课文的示范呈现中学习必要的语文知识和语文技能,从而积累成丰厚的语文素养。要实现长文短教,教师心目中一定要有这样的课程意识,从而取舍教学内容,集中火力突破教学重难点。在实施的过程中,精致课堂活动形式、紧扣主问题创设课堂对话是实现长文短教的有效途径。

(三)色香味美主食:应该钻研的语文课程属性

不同的食材有不同的烹饪方法,同样,不同类型的教学文本应该有不同的教学方法,即“依体而教”。长期以来,语文老师教课文,不管什么文体都是“依式而教”:作者简介、字词积累、整体感知、结构梳理、主题分析、特色领略。这样的语文教学,把丰富多彩的文本上成“千课一面”,不能把文体的特点和美点充分地展示给学生,自然就制约了学生语文素养的全面发展。王荣生教授说:“阅读,是对某种特殊体式的具体文本的阅读。教师进行文本解读、教学设计都要依据体式的特征。”

刘祥老师是语文教学的“烹饪”高手,他依据“食材”的特性,为我们制作了小说、散文、诗歌、文言文、作文教学方法等四道“美味主食”。每一个章节在细致系统的阐述之后,都有归纳小结,便于读者回顾梳理。我深有体会的是关于小说教学的阐述,刘老师认为小说教学重心不在于钻研小说写了什么,而在于分析探究小说怎样写、为什么写、这样写好在哪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等等;要关注教学内容的有效取舍,长文短教;还应该特别关注作品的表达方式和语言风格。如何教小说?肯定绕不开小说的三要素,但绝不是平面滑行于三要素的归纳和贴签上。刘祥老师结合具体教学案例,告诉我们:分析人物形象重点不在于此人物“是什么”,而在于其性格特征“怎么样”表现出来的;故事情节分析的重心不是了解小说写了什么,而是要探究此种设计的精妙所在,引导学生发现此种情节设计的共性化价值。这让我想起今年暑期我上的一节公开课《我的叔叔于勒》。这篇小说是经典之作,名家的设计多有不可复制的精彩之处。我该从哪里入手设计呢?反复读了课文、课后练习题以及整个单元其他小说,我决定从叙述视角入手。这篇小说在我所教北师大版语文教材九年级下册第一单元,前面有《范进中举》《孔乙己》两文。基于单元编排意图和学生的阅读理解能力,我觉得《范进中举》重在引导学生学习小说的情节逆转,《孔乙己》和《我的叔叔于勒》的叙述视角都值得探究,而后者比前者表现的主题更多元。抓住这一切入点,课堂设计就水到渠成了。现在看来,我的成功之处在于刘祥老师说的“引导学生发现此种情节设计的共性化价值”。

诗歌教学,一定要让学生在反复诵读中体会作者的丰厚情感、感悟诗歌的多重意义、鉴赏诗歌的精美意境等,这是语文教学的共识。但是怎样才能够处理好课堂上的诵读活动?读了刘祥老师的阐述,我明白了:首先,诵读活动要有梯度,每一层台阶上,都要守候着一个合宜的诵读目标。其次,要综合考量学生的理解力和诗歌的难易程度来设计流程。只有基于具体教学目标而精心预设的阶梯式诵读,才能真正做到用诗歌滋润学生的生命。

(四)餐后甜点:值得借鉴的语文教学案例

刘祥老师的教学实录和教学反思,无疑是这道语文教学大餐的餐后甜点,让我们在精美的课堂教学中回味整本书的余韵绵长。这四个实录,为小说教学、散文教学、文言文教学提供了具体而形象的范例,从中可以更好地领悟“三度”语文的教学理念和“五走进”课堂模式。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装在套子里的人》这一课:在检测预习情况,初步感知形象后,刘祥老师引导学生探究“套子”的本质。学生很轻松地概括出套子是指生活中的用品和思想上的禁锢。为了让学生能更进一步地理解,老师让学生梳理文章层次,写生活中的套子主要是哪几段?写思想的套子又是哪几段?剩下的内容在写什么呢?这样巧妙地追问,让学生的思维活跃起来,逐渐进入文本深处,从而很全面地理解了套子的本质—别里科夫用来自我保护的工具、用来钳制别人控制思想的工具、用来逃避新鲜生活及其带来冲击的工具。有了这一环节的铺垫,学生对文本内涵就有了深度思考。老师又以题目为抓手,提出问题:谁把谁装在了套子里?学生的思维一下子打开了,从不同角度对文章主题进行了解读,并通过主语和介词宾语的不断替换,发现了作品的普世价值:一个人要想不被别人钳制,就必须坚守自己的独立人格。他又抛出一个问题:其他人为什么会被别里科夫装进套子里呢?引导学生体察作者的创作意图,并勾连其他课文,从而更深刻地理解作品主题。课堂进行到这里,已经很好地完成教学目标,达到了思想熏陶的目的。但刘祥老师没有就此止步,而是让学生揣摩编者意图,领悟小说阅读的方法。最后以补充词句的语用训练,引领学生探究品味文章的首尾两段,在余韵无穷中让学生的思考无限延伸。品读四个课例,对“丈量语文的宽度、营造课堂的温度、拓展语文的深度”这一语文教学理念,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感悟。

有滋有味教语文,教出生命健康成长的滋味,教出顺应天性和未来发展需要的滋味。读完这本书,醇香绵厚的滋味久久回荡心间。我觉得这本书和刘老师的《中学语文经典文本解读》可以合称“双璧”,一个集课堂教学之精技,一个尽文本解读之妙境,可作床头书时时翻阅,定会常读常新,受益无穷。

 

毕飞宇《小说课》对传统阅读方式的冲击【朱冬民原创】

毕飞宇《小说课》对传统阅读方式的冲击

小说到底该如何恰当解读?作为作家的毕飞宇将他近几年在高校讲课的讲稿汇集成一本《小说课》,用一种与传统迥然相异的阅读方式,从“创作者”的角度向读者们展示了作为“一千分之一”怎样读出与众不同的“哈姆莱特”。

《小说课》中提及的《促织》《受戒》《项链》《故乡》《红楼梦》《水浒传》等我们耳熟能详的作品,都进入过中学语文的课堂。当被选入中学课本以后,无论这一作品多么完美,在学生心中也只会打上“课文”的烙印,而忽视了它本身作为“文学作品”经久不衰的独特魅力。学生以老师所讲,标准答案所写,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思维模式:“这一作品运用了……的手法,表现出……的艺术特色,揭示了……的主题。”为了应试,这一思维模式被时常操练、反复巩固,直至成为自觉意识。进入大学后,文学史与文学理论以雷霆万钧之势强力袭来,但它们同样与文本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我们依然难以建立起与文学作品的血肉联系,固有的积习难以消除,反倒添上了以理论肢解作品等看似高明的新弊病,我们的阅读兴趣依然是薄弱的、阅读思维依然是平庸的、阅读过程依然是痛苦的、阅读效果也依然是糟糕的。

可以看出,传统的阅读方式更多地关注文学反映现实这一功能,并且强调作品的意义就取决于作者寓于作品中的原意,限制颇多的“作者中心论”依然是传统阅读方法的核心。读者们执意探究作者的写作原意,致力于文学产生的时代背景及创作者本人的生平身世、情感思想的挖掘与研究,对于文学的外在阐释过多,而对于文学的内在遗忘太久。而《小说课》则提出 “阅读小说和研究小说从来就不是为了印证作者”,作者“父权式”的主体地位被消解。构思精巧的小说文本本身就是“活”的,在不同时代背景下文本意义具有多元性。因此,抛开外物,关注作品自身而得出多样化的读者个人情感体验显得尤为重要。

依照传统的阅读思维方式,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一篇小说的情节越纷繁,人物越复杂,主题批判性越强,这篇小说就越好。但《小说课》告诉我们,这是错的,“小说的格局与小说的体量无关”,仅1700个字的《促织》也可以与《红楼梦》相媲美。《促织》开头这样写道:“宫中尚促织之戏”“此物故非西产”。一个“尚”字,一个“非”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宫中崇尚稀有的促织,而“岁征民间”,岂不是统治者的昏庸?岂不是封建社会下人民遭受压迫?寥寥几字奠定了全文的悲剧基调,实在是精妙。

整本《小说课》中,毕飞宇总是像这样蹲在小说的角落里挖宝贝,我们没有他手上的那张藏宝图,紧抓着小说三要素而忽视了对小说家来说顶重要的东西——逻辑。《小说课》中对常见作品的解读时时有新意,也正在于他注意到了逻辑。

逻辑贯通了小说的情节,使事事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必然作出的选择。施耐庵就运用严丝合缝的逻辑“逼”着林教头上了梁山:“看那雪到了傍晚越下的紧了”,下的很“紧”的雪压塌了草料场,林冲只得借宿山神庙,又因这很紧的风雪,力气很大的林冲搬了大石头靠了门,那管营、富安、陆虞侯因石头重而推不开门,林冲才能偷听得他们三人的密谋,杀了这三人,林教头“提了枪,便出庙东头去”。林冲为什么要向东走,这也不是随意设计的而是逻辑决定的,文章交代得很清楚:“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林冲买酒、到山神庙都是往东走,也就遇不到从西边来的陆虞侯三人。这样连环的逻辑使整本小说写得很扎实。

逻辑有正逻辑与反逻辑之分,施耐庵用正逻辑构建起了宏伟的《水浒传》,曹雪芹就恰恰选择了反逻辑。这里的反逻辑并不是说违背逻辑,而是逆向逻辑思维,用逆向逻辑关系隐去正向逻辑梳理,也就是小说的言外之意。秦可卿死了,贾蓉和王熙凤都没有出现,反而宝玉喷了一口血,贾珍哭得呼天抢地,作为公公的贾珍比自己儿子还伤心这就是反逻辑。海明威也喜欢反逻辑,喜欢不写之写,“文已尽而意无穷”。《杀手》中马克斯错拿了火腿鸡蛋就是反逻辑,真正想吃饭的人不会记不住自己的点单,说明这两人另有目的。

反逻辑就像是毕加索的牛,看上去似乎一无所有,其实却包含着一切。每一道线条都有其独特的含义,每一个线条在每一位观者眼中又有不同的含义,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无论是画家还是作家都要倾注大量的心血,将最精华简练的部分呈现给世人。

逻辑的发现与细节息息相关,字里行间的细节就是砌起这堵逻辑之墙的砖瓦。

提起王熙凤的可怕,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就是“毒设相思局”“逼死尤二姐”“弄权铁槛寺”等情节,但《小说课》告诉我们要“照隅隙以观衢路”。凤姐去探望病重的秦可卿后,在花园里“步步行来赞赏”,多么的违背常理,探病前探病后,凤姐所呈现的是真真两副面孔,由此可以照见,凤姐并非真心与秦可卿交好,甚至背地里也许对可卿病重还略带高兴,这心机确实让人感到害怕。人的性格总是复杂的,没有人会一如既往的可怕,凤姐亦是如此。在七十二回中平儿叹到:“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失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凤姐不肯承认自己病重,依然照常工作“察三访四”,这一细节反映出了凤姐的另一面,本可以安富尊荣,却揽下了荣国府大小事务,强权背后亦有责任心的支持。

细节是打开阅读新视野的密匙,史诗般的作品都是由这些闪光的细节构成的。毕飞宇在《小说课》中对这些文章中的细节信手拈来,而多数读者在阅读作品之后却只能掌握一个宏观的情节。对于读过的作品,《小说课》中提及的细节,读者在经其解读之后还能模糊地回忆起文本的内容,然而对于像《布莱克·沃兹沃斯》这一类非大家熟悉的作品,在读过解读后仍是一片混沌。

因此,优秀的小说读者所要做到的第一点便是大量阅读经典的小说。作品“量”的积淀,使读者的情感延展、思想境界、认知层面和语言把控力得到提升,便会自然而然敏感地感知到作品中精妙的语句。博览群书,读者自己为自己搭建起了一个文学知识库,更便于横向类比作品,感受文学的魅力。

第二点,宏观把控与细节研究相结合。对于一篇小说,我们理所当然要了解小说的主流价值观、中心思想,这是传统的阅读方式一直所强调的,也是作品阅读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了解故事梗概。然而传统的阅读观点并没有强调读文本要读到哪种程度,从《小说课》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想要探究出小说背后宏大的逻辑架构,仅仅“读过”“了解”显然是不够的。在阐述自身观点时想要做到随时旁征博引使论述更为丰满,那就必须仔细研读小说中的各个细节,提高自己对文本的熟悉度。逻辑由细节一点一点架构起来,如侦探破案般,重要线索确定嫌犯,细节感知逻辑。

第三点,突出文本中心,隐匿作者中心。“不是歌德创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创造了歌德。”这虽是心理学的观点,但与阅读观也有相类似之处。阅读有两种方式,传统主体概念(作者及他人)为先在的知识的阅读、否定主体理论(文本)为先在的知识的阅读。阅读作品时,要抛开作者,做一个纯粹的读者,以文本为主体,形成个人独特观点与小说最初判断,参与文本再创造,在之后的阅读中才不会随意被他人的思想所左右。作品虽说是作家创作的,但作家在完成作品之后与言语体系融为一体,读者能够直接通过文本感知作家的写作原意,甚至潜意识以及时代流变中文本的多元内涵,传统方式上一味强调作者中心只会形成阅读的局限。

毕飞宇在后记中说,以作家四要素来讲解小说不一定合适,但也许比“时代背景”“段落大意”“中心思想”更接近小说。《小说课》为读者展现了一个作家的阅读方法,每一个读者都需要脱离固定思维模式的局限建立自己的读书方法。“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这一千分之一想要当好并不容易。

 

阅读应该是一种享受【骆正魁原创】

阅读应该是一种享受

首先,我要坚持的就是:阅读应该是一种享受。

因为,它既不能帮你获得学位,也不能助你谋生糊口,不能教会你驾船,也不能告诉你如何发动一辆故障的汽车。

但它们将使你的生活更丰富,更充实,更圆满而感到快乐,如果你真能享受这些书的话。

许多在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著作,如今除了给专门研究的学者之外,并不需要每个人都去读。

生活在繁忙的现代,除非是与他们的生活直接有关的书籍,很少人有时间博览群书。

不论学者们对一本书的评价如何,纵然他们一致地加以称赞,如果它不能真正引起你的兴趣,对你而言,仍然毫无作用。别忘了批评家也会犯错误,批评史上许多大错往往出自著名批评家之手。

你正在阅读的书,对于你的意义,只有你自己才是最好的裁判。

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会与别人完全相同,最多只有某种程度的相似而已。如果认为这些对我具有重大意义的书,也该丝毫不差地对你具有同样的意义,那真毫无道理。

虽然,阅读这些书使我更觉富足,没有读过这些书,我一定不会成为今天的我,但我请求你:如果你读了之后,觉得它们不合胃口,那么,请就此搁下,除非你真正能享受它们,否则毫无用处。

没有人必须尽义务地去读诗、小说或其他可归入纯文学之类的各种文学作品。他只能为乐趣而读,试问谁能要求那使某人快乐的事物一定也要使别人觉得快乐呢?

请别以为快乐就是不道德的,所有的快乐本身都是很好的,只是它们所造成的后果,常使敏感多虑的人想要逃避。

读书的快乐并不会产生下流或肉欲。往昔的智者们都认为只有知识的快乐最令人满足而且最能持久。

养成阅读的习惯实在受用无穷,很少有什么运动能让你在过了盛年之后仍能从其中获得满足。同样,除了独人牌戏、打棋谱、填字谜外,很少有游戏能不需同伴而独自一人赏玩。

阅读就没有诸如此类的不便,几乎没有一种工作能像阅读这样——只除了针线活儿。但缝纫编织只使用手指,无法约束不安定的精神——随时随地可以开始,一旦有要紧事不得不做时,又能立刻放下。

养成阅读的习惯等于为你自己筑起一个避难所,几乎可以避开生命中所有的灾难。

我说“几乎”,因为我不能强辩说阅读可以缓和饥饿的痛苦与失恋的悲哀。但是五、六本精彩的侦探故事,再加上一个热水袋,却能使任何人不在乎最严重的感冒,如果我们被迫去读那些令人觉得厌倦的书,又怎能养成为阅读而阅读的习惯呢?

关于读书的方法,最好你还是随自己的兴趣来读。

我也不劝你一定要读完一本再换另一本。就我自己而言,我发觉同时读五、六本书反而更合理。因为,我们无法每一天都保有不变的心情,而且,即使在一天之内也不见得会对一本书具有同样的热情……至于我,当然选取最适合我的计划。

清晨,在开始工作之前,我总要读一会书,书的内容不是科学就是哲学,因为这类书需要清晰而且注意力集中的头脑,就这样,我的一天开始了。

当一天的工作完毕,心情轻松,又不想再从事激烈的心智活动时,我就读历史、散文、评论与传记。晚间我看小说。

此外,我手边总有一本诗集,预备在有读诗的心情时读之。在床头我放了一本可以随时取看,也能在任何段落停止,心情一点不受影响的书,可惜的是,这种书实在不多。

欣赏趣味的转变,使得许多伟大杰作的某些部分也变得沉闷起来。

今天,我们毋需再为18世纪最为人喜好的道德论说伤脑筋,也不必再为19世纪流行的冗长的风景描写费神。

懂得如何跳读,也就等于懂得如何阅读才能既有益又愉快。但我可没法告诉诸位学习跳读的方法,因为这种技术,我自己从来没学会。

我是一个很差劲的跳读者,我怕会漏掉一些可能对我有用的部分,因此不得不读进许多只能让我感觉疲倦的部分,而且每次当我一开始跳读,就无法停止,一直到全书终了为止,自己心中非常不满,因为我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公平的。禁不住会想:我像根本没读过这本书一样。

文学上的自以为是,无论出以何种形式,都是最可憎的。

某一类愚人,他们看不起同伴,只是因为他们对某本书的评价意见不一致,这真是不可原谅。

此外,在文学鉴赏方面的自炫也非常可厌,即使所有最好的批评家都对某本书给予极高的评价,而你独不以为然,你也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对于你自己从未读过的书,最好不要加以恶评。

“天才”是常常被使用得漫不经心的字眼,但我自己绝对不会以这个字眼去称呼那些只有三、四本成功的剧本,或两、三本成功小说的作家。

在我心目中,天才是一种非常稀贵的品质,假如让我以这个字眼去称呼我现在将要提及的作家中的任何一人,我想我的良知是不会安的。说他们具有才华已经足够了。他们之中,有些拥有很大的才华,有的则较少。

但,他们大多数都有难以克服的困难,必须努力去突破。不论他们自己是否意识及此,为了要创造一个国家的文学,他们必须从自身所受外国影响的重重障碍中,筚路蓝缕地开出新路来。

诗歌是文学的春花与冠冕,它无法变得平凡无奇。

很多诗人一生中写过许多诗集,可是往往只留下两、三首真正的好诗,我认为这已足够评价他们。只是我不愿意读那么多,收获却如此之少。

毕飞宇《小说课》对传统阅读方式的冲击【朱冬民原创】

毕飞宇《小说课》对传统阅读方式的冲击

小说到底该如何恰当解读?作为作家的毕飞宇将他近几年在高校讲课的讲稿汇集成一本《小说课》,用一种与传统迥然相异的阅读方式,从“创作者”的角度向读者们展示了作为“一千分之一”怎样读出与众不同的“哈姆莱特”。

《小说课》中提及的《促织》《受戒》《项链》《故乡》《红楼梦》《水浒传》等我们耳熟能详的作品,都进入过中学语文的课堂。当被选入中学课本以后,无论这一作品多么完美,在学生心中也只会打上“课文”的烙印,而忽视了它本身作为“文学作品”经久不衰的独特魅力。学生以老师所讲,标准答案所写,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思维模式:“这一作品运用了……的手法,表现出……的艺术特色,揭示了……的主题。”为了应试,这一思维模式被时常操练、反复巩固,直至成为自觉意识。进入大学后,文学史与文学理论以雷霆万钧之势强力袭来,但它们同样与文本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我们依然难以建立起与文学作品的血肉联系,固有的积习难以消除,反倒添上了以理论肢解作品等看似高明的新弊病,我们的阅读兴趣依然是薄弱的、阅读思维依然是平庸的、阅读过程依然是痛苦的、阅读效果也依然是糟糕的。

可以看出,传统的阅读方式更多地关注文学反映现实这一功能,并且强调作品的意义就取决于作者寓于作品中的原意,限制颇多的“作者中心论”依然是传统阅读方法的核心。读者们执意探究作者的写作原意,致力于文学产生的时代背景及创作者本人的生平身世、情感思想的挖掘与研究,对于文学的外在阐释过多,而对于文学的内在遗忘太久。而《小说课》则提出 “阅读小说和研究小说从来就不是为了印证作者”,作者“父权式”的主体地位被消解。构思精巧的小说文本本身就是“活”的,在不同时代背景下文本意义具有多元性。因此,抛开外物,关注作品自身而得出多样化的读者个人情感体验显得尤为重要。

依照传统的阅读思维方式,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一篇小说的情节越纷繁,人物越复杂,主题批判性越强,这篇小说就越好。但《小说课》告诉我们,这是错的,“小说的格局与小说的体量无关”,仅1700个字的《促织》也可以与《红楼梦》相媲美。《促织》开头这样写道:“宫中尚促织之戏”“此物故非西产”。一个“尚”字,一个“非”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宫中崇尚稀有的促织,而“岁征民间”,岂不是统治者的昏庸?岂不是封建社会下人民遭受压迫?寥寥几字奠定了全文的悲剧基调,实在是精妙。

整本《小说课》中,毕飞宇总是像这样蹲在小说的角落里挖宝贝,我们没有他手上的那张藏宝图,紧抓着小说三要素而忽视了对小说家来说顶重要的东西——逻辑。《小说课》中对常见作品的解读时时有新意,也正在于他注意到了逻辑。

逻辑贯通了小说的情节,使事事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必然作出的选择。施耐庵就运用严丝合缝的逻辑“逼”着林教头上了梁山:“看那雪到了傍晚越下的紧了”,下的很“紧”的雪压塌了草料场,林冲只得借宿山神庙,又因这很紧的风雪,力气很大的林冲搬了大石头靠了门,那管营、富安、陆虞侯因石头重而推不开门,林冲才能偷听得他们三人的密谋,杀了这三人,林教头“提了枪,便出庙东头去”。林冲为什么要向东走,这也不是随意设计的而是逻辑决定的,文章交代得很清楚:“此间东门外十五里,有座大军草料场”,“投东大路去三二里便有市井”,“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林冲买酒、到山神庙都是往东走,也就遇不到从西边来的陆虞侯三人。这样连环的逻辑使整本小说写得很扎实。

逻辑有正逻辑与反逻辑之分,施耐庵用正逻辑构建起了宏伟的《水浒传》,曹雪芹就恰恰选择了反逻辑。这里的反逻辑并不是说违背逻辑,而是逆向逻辑思维,用逆向逻辑关系隐去正向逻辑梳理,也就是小说的言外之意。秦可卿死了,贾蓉和王熙凤都没有出现,反而宝玉喷了一口血,贾珍哭得呼天抢地,作为公公的贾珍比自己儿子还伤心这就是反逻辑。海明威也喜欢反逻辑,喜欢不写之写,“文已尽而意无穷”。《杀手》中马克斯错拿了火腿鸡蛋就是反逻辑,真正想吃饭的人不会记不住自己的点单,说明这两人另有目的。

反逻辑就像是毕加索的牛,看上去似乎一无所有,其实却包含着一切。每一道线条都有其独特的含义,每一个线条在每一位观者眼中又有不同的含义,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无论是画家还是作家都要倾注大量的心血,将最精华简练的部分呈现给世人。

逻辑的发现与细节息息相关,字里行间的细节就是砌起这堵逻辑之墙的砖瓦。

提起王熙凤的可怕,自然而然浮现出来的就是“毒设相思局”“逼死尤二姐”“弄权铁槛寺”等情节,但《小说课》告诉我们要“照隅隙以观衢路”。凤姐去探望病重的秦可卿后,在花园里“步步行来赞赏”,多么的违背常理,探病前探病后,凤姐所呈现的是真真两副面孔,由此可以照见,凤姐并非真心与秦可卿交好,甚至背地里也许对可卿病重还略带高兴,这心机确实让人感到害怕。人的性格总是复杂的,没有人会一如既往的可怕,凤姐亦是如此。在七十二回中平儿叹到:“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失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凤姐不肯承认自己病重,依然照常工作“察三访四”,这一细节反映出了凤姐的另一面,本可以安富尊荣,却揽下了荣国府大小事务,强权背后亦有责任心的支持。

细节是打开阅读新视野的密匙,史诗般的作品都是由这些闪光的细节构成的。毕飞宇在《小说课》中对这些文章中的细节信手拈来,而多数读者在阅读作品之后却只能掌握一个宏观的情节。对于读过的作品,《小说课》中提及的细节,读者在经其解读之后还能模糊地回忆起文本的内容,然而对于像《布莱克·沃兹沃斯》这一类非大家熟悉的作品,在读过解读后仍是一片混沌。

因此,优秀的小说读者所要做到的第一点便是大量阅读经典的小说。作品“量”的积淀,使读者的情感延展、思想境界、认知层面和语言把控力得到提升,便会自然而然敏感地感知到作品中精妙的语句。博览群书,读者自己为自己搭建起了一个文学知识库,更便于横向类比作品,感受文学的魅力。

第二点,宏观把控与细节研究相结合。对于一篇小说,我们理所当然要了解小说的主流价值观、中心思想,这是传统的阅读方式一直所强调的,也是作品阅读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了解故事梗概。然而传统的阅读观点并没有强调读文本要读到哪种程度,从《小说课》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想要探究出小说背后宏大的逻辑架构,仅仅“读过”“了解”显然是不够的。在阐述自身观点时想要做到随时旁征博引使论述更为丰满,那就必须仔细研读小说中的各个细节,提高自己对文本的熟悉度。逻辑由细节一点一点架构起来,如侦探破案般,重要线索确定嫌犯,细节感知逻辑。

第三点,突出文本中心,隐匿作者中心。“不是歌德创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创造了歌德。”这虽是心理学的观点,但与阅读观也有相类似之处。阅读有两种方式,传统主体概念(作者及他人)为先在的知识的阅读、否定主体理论(文本)为先在的知识的阅读。阅读作品时,要抛开作者,做一个纯粹的读者,以文本为主体,形成个人独特观点与小说最初判断,参与文本再创造,在之后的阅读中才不会随意被他人的思想所左右。作品虽说是作家创作的,但作家在完成作品之后与言语体系融为一体,读者能够直接通过文本感知作家的写作原意,甚至潜意识以及时代流变中文本的多元内涵,传统方式上一味强调作者中心只会形成阅读的局限。

毕飞宇在后记中说,以作家四要素来讲解小说不一定合适,但也许比“时代背景”“段落大意”“中心思想”更接近小说。《小说课》为读者展现了一个作家的阅读方法,每一个读者都需要脱离固定思维模式的局限建立自己的读书方法。“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这一千分之一想要当好并不容易。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汤迪原创】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红楼梦》是高中课程标准规定的高中生必读的十部中外名著之一,高中教材只节选了《红楼梦》第三回的大部分,并将回目的标题改为“林黛玉进贾府”。

一篇《林黛玉进贾府》,最多也就教学四课时吧,如何通过这四节课的欣赏,让学生亲近与敬重《红楼梦》一辈子呢?

我之所以将《林黛玉进贾府》的教学期待定为让学生“敬重《红楼梦》一辈子”,而不是“爱读”一辈子,是因为我的教学定位必须清醒,必须面对现实。学生的年龄、阅历、文学理解力、文化积淀、审美鉴赏力及巨大的应试压力,都决定了仅通过一篇课文的教学就使每一个学生高中毕业之后“爱读《红楼梦》一辈子”并读懂《红楼梦》有点不切实际。

《林黛玉进贾府》授课完毕,我布置了一篇几百字的小随笔作业,题目为“听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之后”,学生金鸿飞这样写道:

诚然,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我原来最不喜欢的是《红楼梦》,用作家梁晓声先生的话来说,的确是“脂粉气太重”。不过,若真正“一本正经”地欣赏起来,也能对心灵产生触动。有言道“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红楼梦》也是这样,不同的人能读到不同的味道,能读出不同的林黛玉。老魏引导我们读《红楼梦》时,他提出阅读高度是应该读到能与作品与作者的灵魂对话的层面。

张爱玲认为读《红楼梦》的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大观园的某一个少女,所以我阅读时试着偏爱林黛玉,这并不是因为课堂上仅接触了“林黛玉进贾府”这一片断,而是真切地被黛玉的人格魅力所打动。

一开始老魏在课堂上讲《林黛玉进贾府》时,讲到“复旦投毒案”中的林森浩,讲到临刑前的林森浩向自己的好友赠送《红楼梦》,并对朋友说《红楼梦》值得读一辈子,对此我是不相信的。直到看到老魏分发的资料中的林森浩的遗书图片,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把一本书列在向朋友推荐的一生必读的四本书之中,可见《红楼梦》是怎样的一本能对一个人的一生起重要作用的书啊!

我也会记得老魏的那句话:《红楼梦》是本应该读一辈子的书抛开课业压力,当我闲暇时,必愿抛开手机,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感谢我的学生,他们让我很欣慰!他们认同了我的“文学作品阅读的四境界说”——文字,文学,文化,灵魂;他们认同了我推荐的张爱玲读《红楼梦》的方式;他们认同了我以“复旦投毒案”中的研究生林森浩后悔没读《红楼梦》为例而得出的推论——不朽的文学名著对一个人的灵魂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力;他们愿意即使在应试压力巨大的当下,也愿尽量摆脱手机的消遣式浅阅读,“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怎样让学生对《红楼梦》与曹雪芹产生亲近感与敬重感呢?

我先以著名画家戴敦邦先生的一幅与《红楼梦》“林黛玉进贾府”情节相关的彩绘国画《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入手——

我向学生提问:熟读《红楼梦》第三回,说说戴敦邦先生的这幅画存在哪些问题?

经过讨论,我总结说这幅国画至少存在如下问题——

1.林如海身为兰台寺大夫、钦点扬州巡盐御史,一位如此高级别的官员送女远行进京,后面竟只有几位仆从,而且是远远地立着,竟然如当今扬州平民百姓于码头送子女远行,这在一个“礼制社会”,让人不可想象。

2.小说原文明白写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遂同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对照原著,戴敦邦的画缺了什么?——只有一只船,且船太小,小如绍兴的乌篷船,且缺了一只船,还缺了荣国府来接林黛玉的人。有人可能会问,接林黛玉的“老妇人”先上船了,这就更说不通了。礼制社会中,荣府的来接黛玉的“三等仆人”,在林姑娘还没上船之前,他们这些仆人还竟敢先上船?

3.贾雨村虽是林府的家庭教师,由于“男女有别”,他必须“另有一只船”,由于他对林府的“依附”关系,他仍是“仆从”,林黛玉没上船,林如海没上轿回府,他怎能端坐船中不起立行礼?

由此可见,这幅画表明戴先生一是没有细读原著,忽略了原文情节中的细节,二是阅读《红楼梦》所必具的“文化”层面的学养还不够深厚!

对此,给《红楼梦》画了一辈子插图的戴先生早于1983年就撰文《攀爬巅峰画<红楼>——为<红楼梦人物百图>作后记》一文,坦诚自己文化层面的学养不足:

吾把《红楼梦》比做一座艺术上的珠穆朗玛峰,而自己只是个没有多少实力的爬山汉,也没有征服世界最高峰的雄心壮志,只想试试自己有多大能耐就爬多少高度。第一次“攀爬”(英文版《红楼梦》插图创作)暴露了吾这个民间艺人的本事、教养的不足……这次又经前辈的鼓励和红学界同仁的怂恿,进行了第三次“攀爬”,画了绣像一百零八图红楼人物。在整整两年的绘制中,吾深感一个工匠式的艺人,要改变自己的匠俗,要高雅些,是何等不易……吾感到吾国所有的文学名著中,最难画的要数《红楼梦》!越是艺术性高和完美的作品,越难以再现和再创造。

学生读完戴敦邦的这段话,不由得以敬重的口吻感叹:仅从文化层面上说,读懂《红楼梦》,就是一辈子的事!

 

 

由戴敦邦对《红楼梦》的敬重与敬畏,我再顺势讲到《林黛玉进贾府》中的贾母见黛玉的细节,向学生提问:林黛玉“方欲拜见”外祖母,为什么就“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为什么外祖母“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这个问题已不仅仅涉及到“文学”与“文化”层面,而且涉及到学生能否与作品及作者的“灵魂”相遇的问题!

从“文学”层面来读,只要理解这是一个细节描写,只要由“文字”中的“方欲”、“一把”、“搂”“心肝儿肉大叫”,读出林黛玉的聪慧敏感与贾母怜爱孤女的慈爱性格,就不俗了。不过,从“文化”与人物的“灵魂”层面阅读,就必须理解:在等级森严、封建礼教思想禁锢着每一个人的贾府,贾母为什么不让外孙女行完“拜礼”再将黛玉“搂入怀中”呢?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讨论之后,我让学生阅读了台湾作家、画家、美学家蒋勋先生的与此相关的文章片断——

黛玉第一次见到贾母,看到她头发都已经白了,这个时候贾母应该是接近六十岁的年龄。因为第一次见外祖母,要行跪拜大礼。这时贾母立刻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跪,大叫心肝儿肉。“心肝儿肉”是老人家最喜欢叫孩子的语言。我们在这里看到贾母那种心痛的感觉。她此刻见到的不仅是黛玉,也是她的女儿贾敏。她在这里疼的、哭出来的其实是对女儿和外孙女很复杂的感情。作者在这个地方写得非常精简,但很动人,你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画面。贾母生了几个男孩,贾敏是独生女,是她最爱的女儿,可是早早就死掉了,临终都没有见到,她把对女儿的感情转移到外孙女的身上了。

 

再让学生阅读《清史稿》(卷九十一)中关于“宾礼”的文字——

卑幼见尊长礼,及门通名,俟外次,尊长召入见,升阶,北面再拜,尊长西面答揖。命坐,视尊长坐次侍坐。茶至,揖,语毕,禀辞,三揖。凡揖皆答,出不送。

由《清史稿》学生明白林黛玉见贾母,是“卑幼见尊长”,入门之后必须“再拜”,“命坐”之后方能“视尊长坐次”再琢磨自己该坐哪个位置才能“侍坐”。而贾母见林黛玉,省去了繁复的礼节,“一把”就将黛玉“搂入怀中”,蒋勋先生告知我们阅读这一“精简”的片断时,要读到其“动人”之处。“动人”之处在哪呢?这就是人情之美,人性之美——陷入礼教制度与人情、人性矛盾冲突中的贾母将人情置于礼法之上而流露出的可亲与可敬!

 

人们不禁要问:位于贾府这个封建礼法制度下等级森严的家族“金字塔尖”的人物贾母,本应成为谨遵礼法的榜样,为什么不压抑自己的情感呢?为什么反倒如此率情任性,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曹雪芹要这样写呢?

对此,我觉得于众多的品红楼的读者中,鲁迅先生是在灵魂层面与曹雪芹距离最近的人,他写于《中国小说史略》中的一段文字,可以为我们解释上述问题提供一个参照——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我向学生介绍了自己读上一段文字的体会——

宝玉看到了他所爱的人——美丽如秦可卿,纯真如秦钟,卑微却善良决绝如金钏,美丽善良而相信真爱的尤二姐,身处下贱而又想孤傲地活出人格美的晴雯,一个个地消逝!

鲁迅从美或丑的毁灭中,去参悟人生的悲剧与喜剧背后的内核,这是生命哲学、人生哲学的第一要务,——思考这个世界对于人来说,什么最重?什么最轻?人为什么活?怎样活?人要活出怎样的人生姿态?有的人为什么活不出自己的姿态?

让学生读完上述文字,我向学生发问:贾母难道不想活出自己的真实的符合人性的姿态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在贾母见到因丧母而来投靠她的病弱孤苦的外孙女之后,再联想到她病亡的女儿贾敏,她的身上的母性完全被激发出来了,她再也顾及不到那些礼法,在这一刻“礼教”的枷锁被她弃置一旁!面对死去的贾敏,面对眼前孤弱的外孙女,贾母面对的就是死神的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这一刻的贾母知道有比礼法更“重”的,那就是人应该还要有一颗柔软的心!

从文学的角度上看,这是人物形象折射出的丰富性的闪光;从文化层面上看,这是礼法向人情、人性之美的撤退;从灵魂层面上看,这是曹雪芹为我们画出了一个问号——面对尘俗世界层面的禁锢,你会活出一个怎样的精神姿态的你。

 

正是从这里出发,我继续向学生发问:“为什么《林黛玉进贾府》中,对王熙凤与贾宝玉的服饰描写那样地泼墨如水,而‘众人’‘王熙凤’‘贾宝玉’看林黛玉的描写中,却只字不见林黛玉的服饰?”

讨论之后,我展示了张爱玲的论述——

通部书不提黛玉衣饰,只有那次赏雪,为了衬托邢岫烟的寒酸,逐个交代每人的外衣。黛玉披着大红羽绉面、白狐里子的鹤氅,束着腰带,穿靴。鹤氅想必有披肩式袖子,如鹤之掩翅,否则斗篷无法系腰带。氅衣、腰带、靴子,都是古装也有的--就连在现代也很普遍。

唯一的另一次,第八回黛玉到薛姨妈家,“宝玉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红的外衣,没有镶滚,没有时间性,该不是偶然的。“世外仙姝寂寞林”应当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

宝钗虽高雅,在这些人里数她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所以比较是他们那时代的人。

学生读后,首先是感到惊讶,张爱玲因不认同一般读者只会浮躁地“站着读”《红楼梦》,竟然“坐着读”《红楼梦》读至如此沉醉的境界,读到了“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的地步。

学生读后,还发现张爱玲读《红楼梦》真是读到了与作者以及与作品灵魂相通的境界,因为张爱玲读到了林黛玉这个人物形象超越时代、超越“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的薛宝钗所不可企及的精神层面的价值——“世外仙姝”的审美价值!

对于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的审美意义,美学家、哲学家刘再复先生阐述得最为透彻——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

类似的对林黛玉的评价,也出现于王昆仑先生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黛玉之死》中——

黛玉和她的情敌宝钗的性格完全是背驰的。宝钗在做人,黛玉在作诗;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法则,黛玉任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宝钗代表当时一般家庭妇女的理智,黛玉代表当时闺阁中知识分子的感情。于是那环境容纳了迎合时代的宝钗,而扼杀了违反现实的黛玉。

 

王昆仑先生注意“诗意”的、渴望有着精神与灵魂层面的充盈生活的林黛玉与世俗的矛盾,这样的矛盾又何尝不是不分国籍、不分种族、不分时代的人之间所存在的?只要你渴望拥有“诗意”层面的生活,就必然会与身边凡俗的现实世界产生冲突。

高中毕业后的学生融入社会,难道不也正面临着这样的选择吗——除了努力挣得“面包”之后,还需不需要拥有如林黛玉那样的“灵魂生活”?

而恰恰在面对这个选择上,《红楼梦》为我们每一个人提供了一个个参照,也正是从这个层面上说,《红楼梦》是值得陪伴我们一生的书。

曾任中国红楼梦研究协会会长的冯其庸先生,也谈到林黛玉作为大观园中的“诗魂”的意义及价值,并揭示了生活中“在作诗”的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对于我们选择做一个怎样精神层面的人的意义及价值,冯先生的观点可与张爱玲、刘再复、王昆仑先生的观点互为映衬——

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与刘再复、张爱玲等名家激赏林黛玉相映成趣的是却也有不少名家极力贬抑林黛玉,我于课外推荐学生阅读了梁晓声、周汝昌先生评林黛玉的文章,现节选两段如下——

梁晓声: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便是“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和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儿“吃白食”了么?大观园富贵着时,当然供得起他们。可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即使厌官,也总该做点什么足以养家糊口的事。所以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那样的女人。……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式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我绝不会蠢到和这样的一位“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林妹妹”们是专供“宝哥哥”们去爱的,我又没那资格和资本,就不爱。充充长兄知已,必要时挺身袒护则个,或许还能胜任愉快…… 一部《红楼梦》,栩栩如生,细致入微的人物,自然首推宝玉、黛玉、宝钗。在我看来,宝钗是正常的;黛玉是病态的,体质上那样,心理上其实也那样。生理上病恹恹令人怜悯,心理上的阴幽幽令人反感。作为少女当予体恤,作为女人需要批评。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是有几分病态的。(11)

周汝昌:黛玉正是太不光风霁月,太不阔大宽宏——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别的一概未见她有所关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贡献。就在这一层上,雪芹不客气地评论了她——从盛赞湘云之品格而反衬出婉批黛玉的缺陷。(12)

 

对此,我提醒学生再次阅读刘再复评林黛玉的文字——“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

除此之外,我还推荐学生阅读了当代女作家闫红的《黛玉之美》,供他们来评说梁晓声及周汝昌先生的观点——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13)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14)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15)

 

读罢名家之间如此针尖对麦芒的文字,我不便对学生表明我的观点,但我想学生的心中肯定会不平静吧?

我只想提供我的学生写下的阅读札记片断——

听了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内心接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老魏说:“读文学名篇、名著的境界有四层:文字——文学——文化——灵魂!”文字层面无须赘言,而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我原想,学生只要理解了我的用心,我就该很知足了,谁知学生还懂得了对《红楼梦》表达敬重与谦卑——“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前面已提及,读懂《红楼梦》可能需要一辈子,因为要读懂《红楼梦》,需要很多条件,其中“人生阅历”就是最为重要的一个条件!

李国文先生曾于《卧读红楼》一文这样形容“反右”期间读《红楼梦》的经历——

记得在劳动改造期间,管你的那些人物,角色不大,坏水颇多,可能出于人类是从低等生物进化而来的缘故,原始的残忍心发作起来,唯以作践施虐我等可怜虫为快。放工回来,摆平在铺板上,连动都不想动。也许良知尚未完全绝望,也许灵魂还没有彻底一蹶不振,也许曹雪芹家族的命运,说明世界也许不会一成不变。作为一个读书人,若不想死,若还有明天,能一天到晚不与汉字打交道吗?于是,找随便什么的汉字的书籍报纸来看,当你累得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时,拿起这一薄册的《石头记》,便是精神大餐了。

书不重,只二两,举起来读上几行,能使我走进书里去,而忘记眼前一切的羞辱、苦痛、折磨、煎熬。否则,真不知怎么度过那漫长的无尽期的阴霾岁月。这是一部无论从哪一页翻起都能看下去的书,而且,是一部常读常新,总是能让你融入其中的书。我一直认为,我心目中以为的文学大师,就是在作品中能够提供读者以巨大想象空间者。《红楼梦》,就像不沉的湖那样,你只要跳进去,便只有你和红楼中人融合一起,别人休想介入的境界。此时此刻,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他妈的置之度外了。哪怕只要一分钟的自由遐思,那一分钟便是你作为上帝在主宰着的天地。

我甚至幻想,假如有一天,只给我读一部书的权利,《红楼梦》必然是我的第一选择。(16)

 

李国文先生,在一生最困顿最落魄的时期,读《红楼梦》竟成了“精神大餐”,竟让他对“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能“置之度外”,这就是《红楼梦》的精神魅力!

再看漂泊海外十九年后的刘再复先生是怎样谈《红楼梦》于他的精神价值——

德国天才诗人海涅曾把《圣经》比喻成犹太人的“袖珍祖国”,我喜欢这一准确的诗情意象,也把《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有这部小说在,我的灵魂将永远不会缺少温馨。(17)

 

刘再复更是将《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说自己读《红楼梦》就是在安顿漂泊于他乡的灵魂,就是在寻找精神的皈依之所,就是在寻找精神与灵魂层面的“温馨”!

 

毕竟我们这些凡庸之辈,不是鲁迅,不是张爱玲,不是李国文,也不是刘再复。我们应当承认我们的文学鉴赏力与审美力与他们有着巨大的差距,还得承认我们穷其一生可能也不会有他们那样独特的人生经历,也无法理解那种阅尽人间沧桑、世情冷暖之后的人生苍茫感,而这种人生苍茫感正是真正读懂《红楼梦》与曹雪芹的灵魂零距离接触的必备条件。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希望并要求每一个人一辈子都爱读《红楼梦》是一种苛责。

对于读书的最高境界,当代作家张炜先生有一个精辟的论述——

每一本书的境界都有所不同,逐步地把握和进入一本书的境界,是非常愉快的事情。这是与另一个生命进行深入而开阔的交流的开始。作者在创作的全过程中,心理状态、精神的波动,甚至是不得不掩藏的心情和意绪,都会被察觉、领会。作者眉宇间的神情,特有的爽气清纯或愁闷哀伤,也都在境界的包容之中。作者的胸襟、原则性、包容力、关怀力、道德感……一切都在其间。能够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才算是一个合格的读者。(18)

试问,如果以张炜先生的标准来衡量,有多少读者能抵达“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境界?又有多少读者能配得上“《红楼梦》的合格读者”的称号?

因此,我只想告诉我的学生,如果你们现在愿意读整本的《红楼梦》固然令我欣慰,但是你们如果现在一时读不进《红楼梦》也没有关系,只是千万不要亵渎《红楼梦》!

而我这样的担忧,其实并不是杞人忧天,读者不妨读读一篇发表于2013年9月25日《深圳商报》署名刘勇的文章《<红楼梦>并非经典》的片断——

对我而言,小说有紧张曲折的情节就已经足够,不能引起阅读兴趣、找不到阅读快感的小说,是失败的小说,《红楼梦》正是其中典型……

《红楼梦》情节拖沓,描写繁复,宝黛之间并非爱有多深、情有多深,只是深闺大户公子小姐的闲情使气,毫无动人之处。更何况,《红楼梦》最后说“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将一切归于空虚无聊,看似悲悯,实则抹杀了往哲先贤为人类发展所作出的贡献;看似解脱,实则是无比凉薄,对生命没有关怀。即使社会盛称《红楼梦》极好,并且形成“红学”,但我始终认为《红楼梦》不是好的小说。

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作者,想必中学时代应该也读过《林黛玉进贾府》吧!不过,读读他对“好的小说”的定义,我们就知道其阅读境界停留于哪一层面了!

戴敦邦先生将《红楼梦》比作珠穆朗玛,这是在告诫我们——并不是每一个人于有生之年都能登上珠穆朗玛峰顶,但你至少应该懂得它是天下第一高度,应该懂得仰望,应该懂得敬重。

我只祈愿我的学生亲近一篇课文《林黛玉进贾府》之后,能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2016年1月3日初稿

2016年1月5日二稿

2016年1月6日三稿

 

①  《戴敦邦新绘全本<红楼梦>》第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4月版。

②  《画外之言》第55、56页,上海书店出版,2007年版。

③  《蒋勋说红楼梦》第74页,上海三联书店,2010年9月版。

④  《清史稿》第2686页,中华书局,1976年7月版。

⑤  《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⑥  《红楼梦魇》第1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年7月版。

⑦  《红楼梦悟》第139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年1月版。

⑧  《<红楼梦>人物论》第247-248页,北京出版社,2011年2月版。

⑨  《论红楼梦思想》第202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⑩  《论红楼梦思想》第216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  《凝视九七》第55页,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11月版。

?  《红楼夺目红》第83-84页,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10月版。

?  《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4月版。

?  《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4月版。

?  《误读红楼》第8-9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4月版。

16《李国文谈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1月版。

17《共悟红楼》序第5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年1月版。

18《葡萄园畅谈录》第124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9月版。

 

文学作品阅读要从“小”处着眼,往“深”处开掘【朱冬民原创】

文学作品阅读要从“小”处着眼,往“深”处开掘

文学作品通常都是在具体事件的叙述中再现场景,刻画人物,反映社会面貎,揭示生活本质,传达作者思想观点,寄寓作者情感倾向。文学作品一般都蕴含着独特的深层意蕴、特定的民族心理与鲜明的人文精神。那么,阅读文学作品怎样才能做到火眼金睛拨迷雾,蛛丝蚂迹识奥秘,准确概括作品的主旨,深入发掘作品的意蕴呢?从“小”处钻探,不失为一种实用的方法。

一、着眼“小道具”钻探深意。

文学作品中常常会闪现一些器物的身影,它们或是人物头上点缀的饰品、肩上所披的丝巾或斜挎的小包、嘴中所叼的烟斗、领口所绣的蝴蝶结、腰中所挂的长剑、手中所持的雨伞,或是墙上所贴的对联或字画、所挂的相框或帽子,或是床头边的领带、镜子、香粉盒,桌上的茶壶、瓷碗、放大镜,墙边的箱子、茶几、保险柜等。阅读文学作品时,切不可视这些器物为寻常物,更不可视而不见,轻易让它们滑过去。因为高明的作者通常会精心安排这些器物,将它们作为联结情节、刻画人物、揭示矛盾、寻找真相、洞察奥秘、传达感情的小道具。小道具虽小,作用却不能小视,因此阅读文学作品,要善于抓文中的小道具,联系上下文仔细推敲,尽量钻探出一番深意来。

契诃夫《变色龙》中警官奥楚蔑洛夫身后火红头发的巡警手中的筛子,是一个极易被忽视的小道具。对火红头发巡警“端着个筛子,盛满了没收来的醋栗”,应该作一番仔细钻探,“没收来的”是些醋栗,透露出沙俄专制下老百姓生活艰难的现实,他们因为太贫穷,没有别的更好的东西可供警察先生“没收”,警察们也确实太穷了,穷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但凡能吃的东西,不管什么都要捞点回去。这也折射出沙俄经济极度萧条、物质极其匮乏的艰难现实。醋栗是“没收来的”,很奇怪啊,老百姓在自家房前屋后晒点醋栗也犯法了?抑或影响市容了?对不起,没有理由,警察见着了,就得“没收”,谁敢不从?这就隐射出沙俄专制下老百姓生活、财产权利得不到保障的严酷现状。经过此番钻探,“筛子”这一小道具的深层意蕴就鲜明具体了,它真实地呈现出沙俄经济萧条、物质匮乏、百姓贫穷的现实,深刻揭示出沙俄专制制度下军警肆意掠夺百姓财产、百姓生命财产得不到保障、社会缺乏公平正义的乱象。

《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的箱帘也是不可忽视的小道具。且看刘兰芝自己是怎样交待的:“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红罗复斗帐,四角垂香囊;箱帘六七十,绿碧青丝绳,物物各自异,种种在其中。人贱物亦鄙,不足迎后人,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时时为安慰,久久莫相忘!”从陪嫁的箱帘数量之多,箱中物件品种之丰、档次之高来看,刘兰芝的娘家是极为殷实的。这里为刘兰芝何以有“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的成长经历作了间接的注解。箱帘是兰芝娘家财产地位的象征。从刘兰芝在离开焦家前留下六七十个嫁帘的举止看,这种一掷千金的果决与豪气,源于她凡事能够自作主张,不受任何约束。这从她被遣回到娘家,母亲虽则“拊掌”“悲摧”,却没有对她责难、怒骂的表现能够得到印证。正因为刘兰芝在殷实富有的家庭里长大,倍受恩宠,养成了自作主张、任性无拘的习性,所以她能随意处置娘家财产,弃巨额财产如草芥,无须告知娘家人,不会担心娘家人的责难。箱帘能透露出兰芝的个性。从刘兰芝留下箱帘的动机看,这是她割舍不下对仲卿的感情的表现,她幻想着能够重回焦家,因担心仲卿日后变心另娶,所以要留下嫁妆,让仲卿时时睹物思人,不能轻易忘却自己。这可以从大道口分别之时,刘兰芝的坦陈心迹“君既若见录,不久望君来”与“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中找到答案。箱帘是兰芝深爱仲卿的证明。既然留下所有陪嫁的箱帘,而严妆辞别焦母时,刘兰芝为何要说“受母钱帛多,不堪母驱使。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呢?其实,兰芝严妆辞焦母是一种负气与倨傲,是好强、自尊的表现。而在焦母看来,咱焦家再穷也不希罕你兰芝娘家的嫁奁,你兰芝严妆相见是对婆嫁的挑衅,故焦母被气得“怒不止”,对兰芝不理不睬。箱帘是婆媳矛盾的见证。刘兰芝的陪嫁箱帘虽是一个小道具,却关联着刘兰芝、焦仲卿、焦母、刘母,牵涉着刘兰芝娘家的财产地位,刘兰芝不受拘束、张扬任性、倔强自尊的个性,刘兰芝对焦仲卿的真挚爱情,刘兰芝与焦母之间互不相让、难以调和的矛盾。箱帘背后的深意,不可不察。

二、着眼“小人物”钻探深意。

文学作品中除了中心人物、重要人物这些主要人物以外,通常还会写到与主要人物相关联的陪衬人物、相交往的关系人物、事件发展中的偶遇人物、未出场的熟悉人物,这些次要人物与主要人物相比,他们或因地位低微、作用微小,或因关系不密切、关联程度不高,或因出场机会少、言行表现少,我们可以统称为“小人物”。其实,文学作品中的“小人物”能够从一个侧面表现社会底层人们的生活面貌,反映特定的社会关系与社会心理,表现出特定的社会习俗与价值追求,折射特定的社会制度与社会本质,对读者有极大的认识价值、教育意义与警示作用,能丰富读者对于民俗风情、社会现状的知识储备,深化读者对伦理道德、人情世故、社会本质的深刻认识。因此,阅读文学作品要善于抓文中的“小人物”,从“小人物”自身言行表现和与他人的关系中,钻探出一番有价值的深意来。

《廉颇蔺相如列传》中的宦者令缪贤只在举荐廉颇时出现了一次,他与赵王的对话只有两百个字。缪贤是文中的小人物,但他的形象特征与意义值得钻探。秦昭王闻知赵王得到了楚国和氏璧,假言以城易璧,赵王与群臣陷入给与不给的两难中,找不到一个能去秦国圆满解决眼前这一棘手难题的合适人选。从缪贤举荐蔺相如的背景看,缪贤有一种“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忠君爱国精神,在国家危难面前他正直无私、敢于担当。从缪贤举荐蔺相如的理由看,他当着君王与满朝文武官员的面,坦陈自己曾经犯罪欲逃往燕国,被蔺相如劝阻后,主动请罪,最终获得赦免的过往史,表现他视国家利益高于个人名誉的义利观,他能真心悔改,勇于向前看,弃旧图新,他能感恩蔺相如的真诚规劝、感恩赵王的不杀之恩。从缪贤接受蔺相如的规劝与事后的反思看,缪贤有知人之明,慧眼识才,正直无私,心胸豁达。从缪贤举荐蔺相如时的自述看,他是一个“尝有罪”的人,后来得到重用,还坐上了“宦者令”的位置,显然得到了赵王的信任和重用。在赵王与大将军廉颇诸大臣谋议国家大事之时,作为宦者令的缪贤不但能参加,而且还能够向赵王提出建议,他的建议居然能被赵王采纳。这足以说明缪贤主动悔罪,赵王不但宽恕了他,还给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今他能立于朝廷之上,当面向赵王举荐自己的门人蔺相如。深入分析缪贤的这番经历,我们就能认识到赵惠文王正是凭借宽松的人才成长政策与环境,激励、培育出了缪贤、蔺相如这样的有胆识、敢担当的杰出人才,也正是凭借这些有胆识、敢担当的杰出人才,赵国才在群雄纷争的动乱时代里发展、壮大自己的国力,在与强秦的长期斗争中,能够切实维护自己国家的权益与尊严。小人物缪贤能够让读者对知错、改错,知人、用人,荐贤、育才,名誉、责任,小我、大我等有一个全新的认识,其意蕴不可谓不深刻丰厚。

鲁迅《故乡》中的杨二嫂是专程来鲁家捞便宜的市镇妇女。这个小人物对读者有极大的认识价值,值得探究。“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未见其人,先闻杨二嫂“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此句与“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配合起来,杨二嫂旁若无人、张扬任性、有意套近乎的泼辣个性鲜明突出。“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是“我”吃了一吓,“愕然”之中见到的杨二嫂其人,一个饱经生活艰辛、营养不良、面容消瘦而有些粗俗的底层市民形象赫然而出。对于“我”之“愕然”,虽然“我”的母亲从旁加以解释了,可是“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冷笑说:“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这是自以为是、以自我为中心、动辄讥讽他人的尖刻习性的自然流露。“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刚才还在讥讽别人,一下子改口“迅哥儿”,自称“上户人家”,一旦有求于人时嘴巴极甜、亲热有加、曲意阿谀谄媚、甘于自贬自贱的势利嘴脸呼之欲出。“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在自私利己要求遭拒之时,自作聪明,自显神通广大,信口雌黄,捏造事实,胡乱给人戴高帽,污人清白,毁人名誉的无赖性格入木三分。在“我”无话可说、闭口默默站着的当口,“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的絮絮自语与“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的麻利动作,令杨二嫂得理不饶人、刻薄讥讽别人、无情指责别人、挖空心思揩油沾便宜的庸俗形象跃然纸上。作者在貌似平静的客观叙述与描写中,已然流露出对杨二嫂之类泼辣尖刻、势利无赖、自私庸俗的市侩式底层小市民的鄙夷与厌恶之情。小人物杨二嫂让读者形象而深刻地认识封建时代小市民丑陋的劣根性。

三、着眼“小片段”钻探深意。

文学作品通常围绕一个核心事件,用一条核心线索将事件发展的不同阶段艺术性地融合成有机整体,将各色人物聚焦、铺演,共同完成一幕精彩大戏,集中鲜明地表现主题。高明的作者常常在主情节的一些小片段上巧施匠心,精心编排。我们要对这些小片段仔细揣摩,钻探出其中的深意。一般来说,文学作品情节发展过程中的小片段,在结构上有交代背景、制造悬念、巧设波澜、推动情节、埋下伏笔、前后照应、留下空白等作用;在人物塑造上有点明身份、交代言行、坦露心理、见证情感、突出特征、刻画性格、丰满形象的作用;在表现手法选用上有伏笔照应、烘托渲染、工笔白描、言浅意深、含蓄蕴藉、悬念留白等多种;在主旨揭示上有点明主旨、凸显主旨、深化主旨、拓展主旨的作用。

鲁迅《祝福》中柳妈调侃祥林嫂额角上的伤痕并诡秘地给祥林嫂出一个捐门槛的主意的小片段,值得钻探。柳妈原本是“善女人,吃素,不杀生的”,可是她无意中成了杀人者。为何?一则她拿祥林嫂的不幸当取乐的谈资,这“善女人”何善之有?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兴味盎然追问男女之事,可恶之极,庸俗之至。二则柳妈不但揭开了祥林嫂额角上的伤痕,还四处宣扬,怂恿旁人合力“围攻”祥林嫂,无端给祥林嫂施加精神压力,压缩祥林嫂自由呼吸的空间,这是投井下石的卑鄙行为。三则给祥林嫂出一个“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的主意,祥林嫂的现实遭遇已经够凄惨悲苦的了,柳妈偏偏将祥林嫂来世的希望也破灭掉,以被阎罗大王锯开来分给两个争抢的男人的悲剧恫吓祥林嫂。对柳妈荒谬无稽的捐门槛主意,祥林嫂深信不疑,满怀希望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捐给了镇西头的土地庙,结果依然被四婶视为不祥不净之人,不准她去拿酒杯和筷子,从而破灭了她在生与来世的希望,加速了她的死亡。在这个小片段中,柳妈和镇上的男人、女人与四婶形成了一个窒息祥林嫂的冷漠沉闷、庸俗无聊的社会氛围,让读者深刻认识到封建时代麻木、愚昧、庸俗、卑微的国民之可悲可怜可叹可恨,他们遭受了封建礼教、宗法观念、封建迷信的毒害而不觉悟,反而自愿做了封建礼教、宗法观念、封建迷信的帮凶。

马尔克斯《礼拜二午睡时刻》中母亲带着女儿离开神父家的小片段,意蕴深刻,值得钻探。母亲先后拒绝神父“从院子的门出去”“等到太阳落山再去吧”的提议与神父的妹妹“我借给你们一把阳伞”的好意,迎着众人的目光坦然“挽着小姑娘的手朝大街走去”。神父已经与母亲有过交锋了,对母亲的为人与性格已有所了解。作为某种宗教权威的代表,神父代表着人世的基本道德准则。神父本来是以普通人对小偷的态度来看待“小偷”的家属的,因而对母亲说“您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他引上正道吗?”母亲的回答是:“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对于母亲感神色自如的回答,神父“感到颇为惊异”。母亲并不认为他的儿子是小偷,没有羞愧和不安,更没有负罪的心情。母亲强调儿子“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我告诉过他不要偷人家的东西吃,他很听我的话”。神父明白母亲话中的意思,她的儿子是个“非常好的人”,即使他做了小偷,在母亲眼中仍然是个好人;既然她的儿子是“非常好的人”,那么,谁杀了他,谁就对他犯了罪,谁就该受到审判。可是,神父也知道,小镇上的人对“小偷”的死漠然处之,没有人去关心已被打死的“小偷”的过去,更没有人想过“小偷”是如何成为小偷的。所以,神父的两次提议,完全是出于对母女俩的关爱和悲悯,毕竟“有人把鼻子贴在纱门上往里瞧”,而且“不光是孩子们在街上,在杏树下面还聚集着一群群的大人”。可是,母亲全然不顾这些,她要与小镇人进行“对话”,她拿着墓地的钥匙,带着女儿,迎着小镇人鄙视的目光走向墓地,她要以坦然祭奠儿子的正当行为告诉小镇人,“我的儿子”是个好人,不是你们所说的“小偷”,你们无权对“小偷”判处死刑,更没有权利对他做出道德判断。母亲坦然“朝大街走去”之举,是对现有社会秩序与传统道德评判的挑战与颠覆,是对高贵尊严与个体生命的清醒认识与坚定维护。正因为如此,母亲的神态自如、坦然坚强令神父的羞愧不安,令小镇人的慌乱,不仅粉碎了小镇人的安然、麻木、蒙昧的状态,也让读者从中深切感受到母爱和母爱的伟大,体会到维护尊严与尊重生命对于一个人、一个社会的极端重要性。

四、着眼“小尾巴”钻探深意。

文学作品的创作主旨有时候显得比较隐晦,似乎可以作多元化理解。这时候尤其需要火眼金睛拨迷雾,蛛丝马迹识奥秘,对作品主旨进行准确概括,对作品意蕴深入发掘。有些作品带有一个“小尾巴”,在中心事件结束之后再发一番哲理性的议论,或是作一番类比性的补叙抒怀。这种“小尾巴”并非可有可无,它其实是对作品主旨的揭示、凸显、强化或拓展。那么,抓住作品的“小尾巴”作一番仔细钻探,有可能挖掘出作品的深层意蕴、深刻主旨。

《木兰诗》以木兰代父从军为中心事件,用主要篇幅对木兰从军的缘由、准备,奔赴战场途中的心理感受与战地的艰辛生活,立功回朝、自请还乡等相关情节,作了全方位的详尽描述。历来的教学参考资料都将《木兰诗》的主题确定为爱国爱家,认为诗作塑造了木兰从军的光辉形象,表现木兰热爱国家、深明大义、服从国家大局,热爱家乡、勤劳善良、孝顺父母、不贪恋荣华富贵的品质。其实,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叙写完了,诗作最后补写了一个“小尾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这个“小尾巴”用的是兔子同跑,难辨雄雌的类比手法,将男女类比成雄兔雌兔,显然是对木兰代父从军之事有感而发。研读这个“小尾巴”,有助于准确理解诗作的创作主旨,挖掘诗作的深刻意蕴。木兰在前线军情紧急、急需补充兵员的危难时期,在“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的家庭境况下,女扮男装,代父从军,这一偶然的机遇使她与铁血男儿们一道不畏严霜冰雪,戍边卫国,奋勇杀敌,这样一个代父从军的偶然经历使她发挥了普通劳动妇女潜在的智慧和卓越的才能。结合全诗内容来理解诗作最后的“小尾巴”,就能明白,诗作以轻快明朗的刚健笔调刻划出木兰有血有肉、光彩照人的女中豪杰形象,流露出作者对古代妇女的潜在智慧与卓越才能的赞美与讴歌。

契诃夫《装在套子里的人》在埋葬别里科夫之后,有一个描写人们从墓园回去时的表现与抒发对现实的感慨的“小尾巴”。埋葬别里科夫那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这是容易理解的。因为别里科夫活着的时候不但用套子套自己,还套整个镇上的人,他用“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的口头禅辖制了人们的生活和思想。这种顽固维护旧制度,害怕新事物,扼杀新思想的沙皇鹰犬、卫道士死掉了自然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从墓园回来,我们谁也不肯露出快活的感情”,而且生活很快“又恢复了旧样子……局面并没有好一点”,这是什么原因呢?其实,作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也将答案告诉了读者:“实在,虽然我们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还有许多,将来也还不知道有多少呢!”作者强调的是,具有别里科夫这种卫道士性格的人绝对不是个别现象。只要别里科夫赖以生存的现实土壤还存在,反动的沙皇专制制度还存在,别里科夫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就必然继续存在。“实在”一词流露出作者对沙皇专制制度根深蒂固、守旧势力强大,人们思想禁锢之多这样一种社会现实的清醒理智的认识与沉痛悲愤的心情,作者撕开这个血淋淋的悲凉现实,意在警醒人们、呼吁人们必须彻底铲除产生别里科夫之流的社会土壤。不彻底根除沙皇专制制度,不彻底肃清人们头脑中的愚昧保守麻木思想,就不可能建立新制度,开创新生活。可见,仔细研讨这个“小尾巴”,就能够钻探出作品的深刻主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