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悯与彻悟的独特表达【朱冬民原创】

悲悯与彻悟的独特表达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萧红是个天才而薄命的作家。大鹏金翅鸟过早地陨落了,留在天空的是数百万的字迹,记录着萧红这个大智勇者灵魂的翱翔和作为一个人、一个女性对历史的诘问。一般认为,萧红的创作以1938年为界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其前作品包括与萧军合著的《跋涉》,以及《生死场》《手》《牛车上》《商市街》《桥》《家族以外的人》等小说和散文,后期作品有《黄河》《民族魂》《鲁迅先生散记》《山下》《旷野的呼喊》《小城三月》《马伯乐》和著名长篇《呼兰河传》。《呼兰河传》是萧红小说艺术的一个精品,艺术上几乎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在萧红一生短短的创作历程中,她常有大胆的“越轨的笔致”,这从《生死场》中可以看出,到后来的《呼兰河传》《小城三月》已形成特有的风格,那带有诗意的笔致、自叙传的色彩、抒情的句子、回旋的感情,形成了萧红独有的文体特点。

一、创新的结构 诗意的语言

萧红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有文体意识的作家之一,她曾明确地表达过:“有各式各样的生活,有各式各样的作家,就有各式各样的小说。”① 1940年9月到12月萧红在香港《星岛日报》连载的长篇小说《呼兰河传》就是一部别具一格的抒情之作。茅盾在《〈呼兰河传〉序》中说:“也许有人会觉得《呼兰河传》不是一部小说。……也许又有人觉得《呼兰河传》好像是自传,却又不完全像自传……要点不在《呼兰河传》不像是一部严格意义的小说,而在于它这‘不像’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一些比‘像’一部小说更为‘诱人’的东西:它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②《呼兰河传》是一部打破传统经典小说模式的创新之作,没有贯串全书的线索,故事和人物都是片断的,零零碎碎的,也没有时间线索,虽然仔细地看,她是有时间安排的,可是在整个感觉上,她一会儿写这个,一会儿写那个,似乎构不成完整的小说,其实,这正是其独具的特色。《呼兰河传》共七章,十四万字,每章都似一个有趣的故事或一篇凄美的散文。故乡亲人因受两千多年封建思想和统治的毒害而愚昧迷信、专横保守、自私冷漠,他们的悲苦是萧红心中的痛,这种痛是极其强烈的,然而她却将呐喊直呼的情绪加以收敛和控制,采取散文体裁,叙事般娓娓道来。
《呼兰河传》中小城风貌、小城故事以及作者的自传片段都可独立成篇,呼兰河寒冷的冬天,东二道街上有趣的学校,给人们带来灾害的大泥坑,染缸房,扎彩铺等的描述都很清晰、自然。它们之间的联系是存在的,但又不是不可分割的。萧红采用散文笔调来抒写故乡,使故乡的荒芜、冷落,故乡人的落寞、孤寂都如一首凄婉的歌谣低吟在读者的心头,引发读者无尽的哀思。作者的亲人:慈祥的老祖父,严厉的祖母,贫穷的有二伯,以及悲惨的小团圆媳妇,生命力顽强的冯歪嘴子,卖豆芽菜的王寡妇,他们都生活在呼兰河。在呼兰河的大背景下,人物的生活都如同画卷,呼兰河城若一幅宽大而深广的乡村风景图,大地、房屋、村庄都清晰地存在,然而当我们想走进它,去感受它春夏秋冬以及某个时间事情发生的具体过程时,我们却被挡在了画外。在作者叙述过程中,时间是不具体的,“只要严冬一到……”“每当我到祖母屋去”,“一到冬天,冯歪嘴子差不多天天出去卖一锅黏糕的”,这些都是抽象的假定性的普泛化的时间,普泛化的时间是模糊的,而老祖父,后花园,小团圆媳妇,有二伯,冯歪嘴子,染缸房,扎彩铺,跳大神,放河灯以及野台子戏的叙述却像是在这种时间中剪辑下来的一幅幅具体的图画,这样一幅幅剪接画的衔接并不按照严格的顺序来安排,每个场景的描绘都是整体面貌的展示,每个人物的描述也都是大众风貌的缩影;整体中寓个体,个体构成并反映主体,形式散乱,但主线却很明确,平静的后面骚动着历史的焦灼,单调的后面则是一种巨大的悲寂。1940年因生活的孤独,感情的寂寞,萧红心中的故乡从要逃离的陷阱变成此时灵魂的寄寓之地——尽管那里不是开遍鲜花的天堂,但也不是布满荆棘的地狱,那里是混沌初开之地,那里是生产着绝望的希望之地。萧红对故乡的感情正如这一点不灭的希望,不能燃起熊熊烈火,但却如溪流般散漫、久远、悠长。
萧红“是一位富有诗人气质的小说家和散文家”③,这不仅表现在她写作的诗歌中,也渗透在她的小说里,《呼兰河传》是一部优秀的充满诗意的抒情小说。作品第二章是一首呼兰河的风俗诗,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野台子戏、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这些俚俗甚至不无蒙昧的习俗,在萧红笔下,俨然生发出异样的光彩。“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却使邻居街坊感慨兴叹,终夜而不能已的也常常有。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人生为了什么,才有这样凄凉的夜。”这是描写跳大神,从司空见惯的所谓迷信中,萧红体悟到人生悲凉的况味,而在野台子戏一节,看戏姑娘个个打扮得漂亮,看戏的人人山人海,拥挤不堪,人们笑语连天,闹得好像比锣鼓更响。在这里紧锣密鼓,喧闹争吵中,萧红又道出了呼兰河人飞扬的一面,这里的描写已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抒情,它们不但有诗的意境,连语言、韵律、节奏也都诗化了。这些诗化的文字不是在简单叙述故事情节,也不是在进行情景描绘,而是创作者悲凉心理情绪的流动,直接感染着读者。萧红的抒情才华,沟通了中国现代文学的抒情小说的传统,这得益于她幼小时,随祖父读唐诗的艺术熏陶,良好的古典文学修养,使她驾驭语言得心应手。《呼兰河传》诗意的语言优美、精炼、韵律感强,初读它时因语言通俗,朴素,简单,心情也随着文字很放松,平缓,徐徐向前,然而越往后,心情却慢慢沉甸甸,于是便怀疑:这看似简单的文字,应该不会多想一些什么吧。不愿将想象中坏的一面,痛苦的一面带进文章本身,但心底的悲凉伤感却油然而生。人们往往喜欢看到幸福的东西,美好的东西,至少是很平常的不会引人哀伤的东西。所以,在欣赏作品时,尽量不让自己的联想发挥作用,让自己想象到更多的是很平常的事情或人,但不知为什么,在读《呼兰河传》时,似乎萧红的这些字句本身就与悲凉没有分开过,也许,萧红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来回忆和记录,事、人都是很平常的叙述,但却字字传情,句句抒情。《呼兰河传》的文字本身就是悲凉,而悲凉也正是《呼兰河传》的语言。正如茅盾所说:“开始读时有轻松之感,然而愈读下去心头就会一点点沉重起来”④,这足以见得萧红运用语言来抒情的高人之处。另外,小说在利用散文笔法的同时采用回环复沓的抒情艺术,这使小说音韵优美的同时,又具有了更深层的感伤意味。

二、回环复沓的抒情艺术

《呼兰河传》中的复沓和韵语,“大地冻裂了”,“人的手被冻裂了”,“水缸被冻裂了”,“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为什么这样悲凉”,“主人不见了”,“死了”,“逃荒去了”等,透过这些有意的复沓,作家正以弦外之音告诉我们人世间生生死死的“单调重复”以及难以言状的人生悲凉。第四章中“我家是荒凉的”,“我家的院子是荒凉的”,“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等语句段落的重复,造成一种回环往复的音乐感,强化了小说诗的情感和氛围,富有韵味,然而,转瞬间,又让人想到些什么呢?回环不正是呼兰河人的生活吗?受“五四”启蒙思想中个性主义、人道主义精神的影响,萧红在抒写故乡人民苦难命运时,更多地关注人的生存状态和生命价值,深入挖掘民族文化的深层结构,解释病态人生和病态心理的形成原因,萧红紧紧抓住生与死——人的生命的起点和终点进行突出展示和深刻剖析。呼兰河人对于生的看法:“夏天过完了,秋天就来了”,“冬天下雪了,人们四季里,风霜雨雪的过着,霜打了,雨淋了,但这是大自然的威风,与小农们无关”,人是有生命的,但是理想和信念却是死的。人死了,他们心中的悲哀只不过是按当地的风俗逢年过节到坟上去观望一回,他们对于死的态度是如此的淡漠,不正反衬了他们对于生命的无动于衷,对生的意义的冷漠吗?在这里,生、老、病、死都没有什么表示,生了,就任其自然长,长大就长大,长不大也就算了,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一切都是自然的结果,这是比《生死场》更可怕的“百年孤独”的荒原世界。生,人生的起点;死,人生的终点,萧红笔下的人生是循环的,循环的时间里有着宿命的暗示,也暗示着人类的愚昧,时间的循环,意味着生活模式的循环,这种循环固化了人类的艰辛,人便在这种永远无法改变的循环中,在命运的漩涡中挣扎。循环的生活不是某一个人的生存方式,而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生存方式。萧红的小说在整个节奏上就是一唱三叹,回旋往复,非常有特点。在西方文学里面,弗吉尼亚·伍尔夫是一个异数,在中国文学里面,萧红是一个异数。没有创新的模式只会导致生命力的固化和消亡,这无疑是一个悲剧,然而呼兰河人却不以悲剧为悲剧,这种麻木不仁超然冷漠才是真正的更大的悲剧,从而萧红心中涌动着巨大的悲哀。正像杨义所称,萧红的小说“翱翔于散文和诗的天地”⑤。鲁迅找到了杂文这种文体,充分地表达着一个思想家的愤怒,而萧红创造了自己独特的文体,在叙事、写景中融入自己曲折人生的浓浓深情,以情领文,打破小说结构,同时将散文笔法、回环复沓的诗歌艺术手法融于一体,抒写了对家乡人民,对广大民众的批驳而又悯惜的复杂感情,以平静、节制的艺术笔调,写了一种理性化的痛苦,一种淡化广漠的悲哀。

三、浓厚的自叙传色彩

萧红在本质上是一位自传型和情感型的作家,她认为:“一个题材必须要跟作者的情感熟悉起来,或者跟作者起着一种思恋的情绪”⑥,正是基于这样的审美意识,自传式叙述方法成为她自觉的行为与追求。《呼兰河传》选取童年视角回溯往事,首先带有了自传性的怀旧笔调,萧红将个人体验和生活经历融进自传体的小说,通过回忆的方式“以我观物”叙事记人,写景状物。一般说来,与现实贴得太近,常常不容易把握住生活的本质与内涵,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造成适当的心理审美距离以后,使她有充分观望和反思的时间,以便更深入地揭示生活以及人生的真实底蕴。由于在时空上远离故事中的题材,过去的一切已经过时间的过滤与沉淀,这就使她能够置身事外,而以一种审美静观的态度去回忆,情感与思绪都处于平和状态,所表述的一切,其美与丑的显现,也因此相对自然客观。《呼兰河传》回忆的是故乡呼兰河的平庸的生活,刻画的是动物般生存着的人们,但这里依然有美,依然有感动人心的一面。小说中,第一人称的“我”有作家自己的影子,绝非是强加的旁观者或局外人,而是作为小说中的一个角色,作为生活的见证人而存在。萧红是一个“感情胜过理智”⑦ 的自传型女作家,只有这种孩童角度才深深地契合于她的天性,才使她的情感和话语得以充分地表达,正是第一人称叙述角度的运用,给《呼兰河传》带来了强烈的情感效果。怀旧的笔调的运用使现实的萧红回忆童孩时代时保持冷静的头脑,客观平静的感情;儿时的欢乐与忧愁用儿童的话语更便于抒发感情,而加上此时成熟的萧红因美好回忆而引起的感伤,因距离的遥远更加富于深刻的思索。另外,在情感评价上,儿童视角作为一个显著特色,使小说具有了特殊的审美效果,增加了作品的心理情感容量,并使这种独特的情感更具有了真实感和真切感。
郁达夫曾说:一切小说均是作者的自叙传。这里,我们不说作者的创作完全等同于其本人的经历,但它至少不可避免地要加上作者本人的人生及情感经历的“印记”。孤寂、忧郁的童年生活,坎坷、困厄的青春遭际,逃婚、流浪,生存物质条件的困乏与情感伤痛的心灵折磨,离开家的萧红仿佛一个孤独流浪的灵魂,人的恋家的天性是难以泯灭的,人类童年时代为驱逐孤独而群居的群体意识记忆,不时在萧红内心深处泛现,渴望温暖,渴求爱,躲避孤独、寂寞也就成了萧红终其一生所孜孜以求的目标,然而,因家获得温暖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失家的萧红只有在文本中自我实现和自我平衡。同时,萧红,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敏感脆弱的女性,在她坎坷辛酸的人生路上一直感受着那充溢于生存空间的无所不在的冷漠、苦涩与沉闷。承受了太多痛苦的她哀叹:“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⑧她将自己的创痛与悲哀呈现于作品之中,以一己的、女性的悲剧性扩展到广大的人生,在情感的流动中,在感同身受式的悲剧中传达着她对人性,人类的生存的深刻理解与无奈的慨叹。
鲁迅对乡村苦难的表现是为了整个时代的启蒙,更具典型意义和深刻性;萧红则是以微带忧郁的历史的女性目光,去审视和表现自我对苦难的深层认识及对人性价值的深切关怀,尤其是妇女生活的悲剧命运的深情关注和深切叩询。在《呼兰河传》中,萧红以其女性特有的细腻笔触对国民劣根性、国民的愚昧和无知以及因此给故乡人民带来的深远的苦难给予逼真的描述和展示,其中,不仅仅隐含的是冷嘲热讽,还有作者冷静的、爱怜的、流着眼泪的无限同情。
(责任编辑:赵红玉)
作者简介:郑莉,文学硕士,陕西省渭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教师。

① 聂绀弩.萧红选集.序[Z].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2.
② 萧红.呼兰河传[M].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11.
③ 葛浩文.萧红评传[M].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1985,152.
④ 茅盾.茅盾全集.卷23[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349.
⑤ 杨义.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570.
⑥ 萧红.七月(第15期)[A].季红真,萧红传[M].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2,401.
⑦ 许广平.追忆萧红[Z].王观泉,怀念萧红[M].黑龙江: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4,18.
⑧ 聂绀弩.在西安[M].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198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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